静安区工商局。
档案室门一开,霉纸味衝出来。
张副局长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攥著周安国送来的协查函。
函纸上盖著市局红章。
旁边两个干事低著头。
管档案的老职工姓陆,六十出头,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抱著一摞牛皮纸袋,额头冒汗。
张副局长把协查函拍在桌上。
“旧封条底版谁动过?”
陆师傅舔了舔嘴唇。
“张局,前几天整理档案,可能挪过。”
张副局长伸手拉开抽屉。
哗啦一声。
一排蓝蜡档案袋露出来。
他抽出其中一只,封口边缘有刮痕。
张副局长抬头。
“老陆,这叫挪?”
屋里没人吭声。
他又翻底版夹。
夹子里空了一格。
旧文號存根少了一页。
张副局长把空格朝眾人一亮。
“封条底版自己长腿跑了?”
年轻干事小马急得脸发白,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草稿。
“张局,要不先补个登记。就写內部借阅,手续后补。市局那边也好交代。”
张副局长接过草稿,看了两行。
他没骂。
他把纸从中间撕开。
再撕。
碎纸落进搪瓷痰盂里。
小马脖子缩了半截。
张副局长拿手指点著桌面。
“真章盖假事,比假章更丟人。”
他转向陆师傅。
“老陆,你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你说句实话。”
陆师傅抱著纸袋的手鬆了。
一只蓝蜡袋滑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碰到袋角,又停住。
“张局,我要说了,饭碗还保得住吗?”
张副局长看著他。
“你瞒著,饭碗也得砸。还要把局里的脸一起砸。”
陆师傅喉咙里咕嚕一下。
“三天前,有人拿外经贸委介绍信来,说协调旧案档案。”
张副局长问:“谁?”
陆师傅从柜底抽出借阅登记本。
纸页翻到中间。
一行字压在格子里。
严奉山办公室。
张副局长盯著那六个字,半晌才开口。
“经办人呢?”
陆师傅抬袖擦汗。
“戴金丝眼镜,西装,左手拿笔。手腕有块金表。”
小马小声嘀咕。
“外经贸的人,借封条底版干啥?”
张副局长转头看他。
“你刚才想补假记录,问这话还挺天真。”
小马脸上掛住了。
陆师傅又翻一页。
“还有这个。”
登记本边角,有几道浅划痕。
像隨手写,又被人用橡皮擦过。
张副局长把檯灯拉近。
纸面上露出四个字。
奉山二號。
张副局长的手停在灯旁。
屋里一下安静。
小马咽口水。
“张局,这算啥?”
张副局长把登记本合上。
“算有人把工商局当自家后厨,想来切葱就切葱。”
他把登记本塞进牛皮纸袋。
“原件封存。复写三份。一份给市局周安国,一份交局纪检,一份留我办公室。”
小马急了。
“张局,严奉山是外经贸系统的人,咱们这样交上去,会不会得罪人?”
张副局长看向他。
“你怕得罪他?”
小马没敢答。
张副局长把协查函推到他胸口。
“我怕得罪国家。”
这话落下,陆师傅弯了弯腰。
“张局,我签字。”
张副局长点头。
“签。按手印。把你看见的金丝眼镜、左手、金表,全写清楚。”
陆师傅拿起笔,手抖了一下。
张副局长说:“別抖。你今天写的是人话。”
小马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张副局长看他。
“你也签。”
“我?”
“你刚才递补记草稿,也算见证。以后谁问,你就说,张某人当场撕了。”
小马拿笔的手僵住。
张副局长冷冷补了一句。
“別怕。真事压身,比假帐护命。”
半小时后。
恆丰祥后间。
周安国把电话筒放下,转身看陈大炮。
“张副局长查到了。”
陈大炮坐在方桌边,杀猪刀横在膝上,手里剥著一颗蒜。
“说。”
周安国翻开本子。
“旧封条底版少了一格,文號存根少一页,蓝蜡档案袋被刮过。”
林玉莲把钢笔拧开。
“借阅人?”
周安国看她。
“严奉山办公室。”
老泥站在柜檯后,铁算盘珠子一颗没拨。
“官皮里面长蛇鳞。”
陈大炮把蒜瓣丟进碗里。
“官皮归官皮,蛇鳞归蛇鳞。剥开看,別一竿子打翻整船人。”
周安国点头。
“经办人戴金丝眼镜,左手拿笔,金表。跟今天买鱼丸那位对上。”
林玉莲写下几行,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还有別的吗?”
周安国压低嗓子。
“登记边角有四个字,奉山二號。”
宋明远扶著门框,脸色变了。
“二號?”
老泥也抬头。
“东家,严奉山这张皮底下,还套著一张皮?”
陈大炮哼了一声。
“老狗怕挨刀,给自己多备几条尾巴。”
林玉莲看著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