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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黛玉最后的燕窝

潇湘馆的竹子一年比一年密了。春末的风穿过竹林,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打在窗纱上,像谁在轻轻地叹息。

林黛玉歪在枕上,嗽了半日,紫鹃端了温水来给她漱口,又拿帕子替她擦了额上的虚汗。黛玉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盈盈的,只是那亮光底下藏着深深的倦意。

“姑娘,该吃药了。”紫鹃从小炉上把温着的药倒出来,药汁浓黑,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黛玉接过碗,微微蹙了蹙眉,却是连眉头都蹙得有气无力。她慢慢喝了,把空碗递给紫鹃,忽然问了一句:“这几日的燕窝,怎么不是从前的味道?”

紫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大约是新换了一家铺子,太太那边说原来的那家涨价了,便另寻了一家便宜的。姑娘若吃得不惯,我去跟太太说。”

黛玉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竹子,翠绿翠绿的,风吹过时竹梢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这潇湘馆住了几年了,从父亲去世那年住进来,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带着从扬州带来的细软,以及父亲林如海留下的全部家产。

那些金银财宝,是她母亲贾敏当年的嫁妆,加上林如海巡盐御史任上多年的积蓄,数目之巨,连贾琏头一回见时都愣了一下。林如海病重时,把黛玉托付给贾府,同时也把家产一并托了过来。老太太贾母亲自接的,拉着黛玉的手说:“我的儿,你只管在这里住着,跟在家里一样。”

黛玉那时候信了。她一个孤女,除了贾府,还能去哪里呢?她把自己的一切——所有的银子,所有的首饰,所有的田产地契——全部交给了贾府。她以为姥姥会替她管着,等她出嫁的时候,再一并交还给她。她从来没想过要去过问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因为她觉得,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如今想来,她天真了。

紫鹃出去倒药渣,在院子里遇到了雪雁。雪雁是黛玉从家里带来的丫头,年纪小些,胆子也小,这会儿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怎么了?”紫鹃压低声音问。

雪雁把她拉到墙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碎银子,不多,也就四五两的样子。“紫鹃姐姐,姑娘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我上回领的还是上个月的,都快用完了。我去找太太屋里的彩霞问,彩霞说太太最近忙,让再等等。”

紫鹃皱眉。月钱的事不是头一回了。从前老太太疼黛玉,月钱总是头一个发,比迎春、探春、惜春她们还多些。可这一两年,不知怎么回事,黛玉的月钱总被压着,有时候拖半个月,有时候拖一个月,给的时候还短斤少两。

她不敢跟黛玉说。黛玉身子弱,经不起这些烦心事。

可紫鹃心里清楚,这不只是月钱的事。姑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大夫开的药方里少不了一味燕窝。从前燕窝是每日都有的,老太太特意吩咐过,说林姑娘身子弱,每日用一两燕窝,炖了给她吃。可最近这一个月,燕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一天才有,有时候连着两三天没有。紫鹃去厨房问过,厨房的人说上头的吩咐是燕窝不多了,省着用。

省着用?紫鹃心里冷笑。上个月贾母过生日,厨房里燕窝整箱整箱地搬出来做了燕窝糕,怎么不见说省着用?

她在回屋的路上,正遇上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手里提着一食盒点心,见了紫鹃,脸上堆着笑:“紫鹃姑娘,这是太太让我给林姑娘送来的枣泥馅的山药糕,太太说林姑娘最近瘦了,多吃些山药,健脾的。”

紫鹃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山药糕和燕窝,差了十万八千里。谁不知道林姑娘的病需要燕窝润肺?给山药糕,算什么呢?可她不敢说,只是笑着道了谢,把食盒接过来。

周瑞家的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太太让我嘱咐你,林姑娘若是身子不好,就别往老太太那边去了。老太太最近身上也不好,经不起惊动。林姑娘的病情,你们也不用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好好养着就是。”

紫鹃站在那里,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心里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想起来了——林姑娘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贾母了。每次她扶着黛玉去请安,老太太那边的人总说老太太刚睡下,或者老太太吃了药在歇息,让改日再来。黛玉心思细腻,嘴上不说,回来以后总会沉默很久,望着窗外的竹子发呆。

紫鹃那时候以为是老太太真的身子不适,如今听周瑞家的这番话,忽然觉得不对劲。不让见,也不让报病情——这是要把林姑娘隔开吗?

她回到屋里,黛玉还在床上歪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紫鹃把山药糕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去整理柜子。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旧荷包,是黛玉从家里带来的。荷包里装着几张银票,还是林如海生前给黛玉留的体己钱,不多,也就几百两。黛玉一直舍不得花,说等以后给紫鹃和雪雁做嫁妆。

紫鹃摸了摸那荷包,又关上了抽屉。

她不知道的是,黛玉此刻并没有睡。黛玉闭着眼睛,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紫鹃在院子门口和雪雁说话的声音,压得再低,她也听出了一些只言片语。“月钱”、“再等等”、“太太忙”——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不是傻子。

她早就察觉到了。从去年冬天开始,王夫人对她便不像从前那样热络了。从前王夫人还会时不时来看她,问问她吃什么药,身子怎么样,如今除了节庆日子,几乎见不到面。偶尔让周瑞家的来送些东西,也都是些寻常的点心、布料,再也见不到燕窝、人参这些滋补的东西。

倒是宝钗那边,王夫人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去。前几日还听说王夫人给了宝钗一头上好人参,让她炖汤补身子。

黛玉不嫉妒宝钗。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比冬天的大雪还要冷。大雪落了还能化,这种冷是化不开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贾府的时候,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以后就把我当你的亲娘。”那时候她真的信了。她从小没了母亲,到了贾府,见了王夫人和贾母,觉得终于有了亲人,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她忘了,王夫人也是有女儿的。元春在宫里,探春是赵姨娘生的,迎春是庶出,惜春是宁国府的。王夫人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宝玉和元春。她林黛玉,不过是个亲戚家的孤女,养在贾府是情分,不养是本分。

更让黛玉心寒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小丫头闲聊,说大观园里的工程,从各处挪用了不少银子。其中一个丫头说:“听说是用了林姑娘家里带来的那些东西呢。”另一个丫头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让人听见了。”

黛玉当时站在假山后面,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知道那个丫头说的可能是真的。当年父亲的家产,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加上母亲的嫁妆,足够她在贾府锦衣玉食过三辈子。可这些银子去哪里了呢?她从来没有过问过,因为她觉得贾府不会亏待她。

但现在看来,那些银子恐怕早就被挪用了。修大观园、给元春省亲、上下打点、日常开销——贾府这些年花销巨大,入不敷出,而她那笔银子,就像一块肥肉,送到了饥饿的人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吃了她的银子,却连燕窝都不给她吃了。

这就是人心。

黛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去年新换的,藕荷色的绸子,上面绣着兰草。她盯着那些兰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紫鹃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姑娘,你醒了?”紫鹃走过来,“饿不饿?太太送的山药糕,要不要尝尝?”

黛玉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紫鹃,你去把那个荷包拿来。”

紫鹃一愣,“哪个荷包?”

“最底下抽屉里那个。”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她把那个旧荷包递到黛玉手里,黛玉打开来,抽出里面的几张银票。银票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还是林家老宅附近那家钱庄的印记。

“你拿着这个,去外面药铺,给我买些燕窝回来。”黛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紫鹃眼眶一下子红了,“姑娘……”

“别说了。”黛玉把银票塞到她手里,“你去吧。”

紫鹃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心疼银子,她是心疼黛玉。堂堂林家的千金小姐,当年带着几十万两家产进贾府,如今却要拿自己的体己钱去买燕窝,还得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人知道了说闲话。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

紫鹃擦了眼泪,把银票收好,出门去了。她走角门,绕开了看门的婆子,一路小跑到大街上,找了家药铺,买了一包上好的燕窝,又悄悄回来。她把燕窝藏在柜子里,每天晚上偷偷给黛玉炖一小碗。

可终究是晚了。

黛玉的病,拖了这么久,伤了根本,再好的燕窝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紫鹃和雪雁轮流守着,两个人都熬得眼眶发黑。

这日傍晚,黛玉咳得尤其厉害,吐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紫鹃吓坏了,说:“姑娘,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黛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手瘦得像枯枝,力气却大得出奇。“别去。”

“姑娘!”

“老太太身子不好,别惊动她。”黛玉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再说……你去说了,也未必见得着。”

紫鹃愣住了。她这才明白,黛玉什么都知道了。

黛玉松了手,闭上眼睛。她的眼睑薄薄的,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蛛网。

“紫鹃,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紫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别人。”黛玉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吓人,“钱财、身家、性命……都托给别人,自己什么也不留,什么也不问。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父亲当年把我托给贾府,把家产也托给贾府。他以为这是最稳妥的,以为至亲骨肉,不会亏待我。可人心这个东西,是会变的。”

紫鹃跪在床边,握着黛玉的手,泣不成声。

黛玉却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还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会掉,但此刻还在。

“别哭。”她说,“我这一辈子,哭够了。”

那天夜里,紫鹃没有去炖燕窝。她把那一包还没用完的燕窝拿出来,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燕窝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姑娘从家里带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大概也像这燕窝一样,原本是洁白温润的,可到了别人手里,就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