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荣国府后宅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像谁哭过的帕子。
王夫人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一串檀香佛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去,指尖触到每一颗珠子温润的表面。佛龛里的观音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噙着悲悯的笑意。香炉里的檀香燃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弯折下来,落在铜炉的莲花纹饰上,细微得没有声响。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每次见着林黛玉,她就静不下来。那丫头今年十四了,出落得越发标致,眉眼如画,身量纤纤,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去年元宵夜宴上,宝玉那孩子当着满屋子长辈的面,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最后走到黛玉跟前,两人目光相接,宝玉鬼使神差地端起黛玉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凤姐当时还笑着说:“宝玉,你倒是不拘礼,喝错了杯子。”宝玉讪讪地笑,黛玉红了脸,低着头没吭声。
满屋子人都当是小儿女间的玩笑,只有王夫人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茶汤微微晃出来,烫了她的指尖。她看着黛玉垂首时露出的那一截白腻的颈子,看着宝玉站在她身边时那种浑然忘我的神态,心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蒺藜。
不是黛玉不好。恰恰相反,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王夫人觉得不舒服。
黛玉进府那年才六岁,小小一个人儿,母亲新丧,被外祖母接来。那天邢夫人带她去拜见贾赦,她懂得到门口便下轿,从西角门进去,不越雷池一步。见了大舅母、二舅母,一一行礼如仪,说话慢声细气,进退有度。王夫人当时还跟贾母夸过:“这孩子真是有大家风范,姐姐教养得好。”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黛玉的好,和这府里格格不入。
她太真了。真到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宝玉去上学,她打趣说“你这一去,可要蟾宫折桂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功名的揶揄。宝玉被贾政打了,她眼睛哭得像桃儿一般,说的却是“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这句话说到了宝玉心坎里,宝玉听了便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王夫人知道这事儿之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两个人一个痴一个傻,凑在一处,还了得。
她不是没有试图温和地对待黛玉。那年秋天,黛玉犯咳疾,她吩咐厨房每日炖一盅冰糖雪梨送过去,连着送了半个月,病不见好,她也就懒得管了。黛玉来请安,她有时也会留她坐坐,说几句闲话,问一问读什么书、吃什么药。可这些温和,像春天落在石头上的雨,渗不进去。
让她真正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件事。
那年黛玉才来不久,周瑞家的替薛姨妈送宫花,顺路最后送到黛玉那里。黛玉看了一眼,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便把那两枝花撂在一边,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话传到王夫人耳朵里,是从周瑞家的人口里,带着委屈和不忿说的。王夫人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想:一个投亲的孤女,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倒挑剔起来了。一个才六岁的孩子,怎么就生了一副这样敏感多疑的心肠?
她没有意识到,黛玉的敏感,恰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
从那以后,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就定了调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客气里带着疏离,规矩里藏着冷淡。黛玉来请安,她照例问几句,但从不留饭。黛玉生病,她吩咐人去请太医,但从不亲自去看。挑不出错,但也找不到暖。
黛玉自然是察觉了的。
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会感觉不到舅母眼底那层薄冰?每次她踏进王夫人的屋子,空气里就会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像是有人把一把细沙悄悄撒进了水里,表面看不出痕迹,可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她也试过挽回。
那年端午,她绣了一个香囊,用的是苏州上好的缂丝料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兰草——她知道王夫人信佛,兰草清雅,不至于触了什么忌讳。她揣着香囊去给王夫人请安,递上去的时候,王夫人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这孩子手倒是巧”,然后随手放在炕桌上,转身去跟赵姨娘说事儿了。
黛玉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香囊被一本账册压住了半边,等了好久也没见王夫人再看一眼。后来她走了,王夫人有没有收起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后来有一次去,炕桌上没有那个香囊,问了丫鬟,丫鬟说“太太收在柜子里了”。
收在柜子里。不是戴着,不是挂着,是收在柜子里。和那些不常用的、用不上的物件放在一起。
黛玉没有再送过第二次。
她也是有自尊的。
中秋夜宴上,宝玉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端起黛玉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凤姐笑着说宝玉喝错了杯子,宝玉讪讪地笑,黛玉红了脸。王夫人坐在贾母下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只停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
散席之后,回到自己屋里,王夫人对着镜子卸妆,翠钿和金钗一样样摘下来,搁在红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鸳鸯在身后替她解头发,她不说话,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做女儿时的风采。
可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疲惫,是凉。
她在想,宝玉到底是怎么被那丫头迷住的?是模样?是才情?还是别的什么?她不喜欢这种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更不喜欢的是,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决定权。
她想到贾母。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荣庆堂上,笑吟吟地看着宝黛两人斗嘴、闹别扭、又和好,眼底全是纵容。凤姐那日跟平儿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这话凤姐敢说,说明贾母的态度阖府皆知。兴儿那小子也敢跟尤二姐嚼舌根,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所以还没办呢。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再无不准。
那就是说,这府里上上下下,从主子到奴才,都认定了黛玉是未来的宝二奶奶。而她王夫人,作为宝玉的亲娘,在这件事上,不过是个摆设。
她恨这种被架空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嫁进贾府这几十年,从王家的小姐到贾家的二太太,上头压着老太太,旁边有邢夫人这个长嫂,底下有赵姨娘这种不省心的,她有多少事是自己能做主的?凤姐管着家不假,可凤姐也是她的人,她才是荣国府后宅真正当家的人——这话搁在平时她敢说,可一旦老太太开口,她就得靠边站。
去年贾政升了员外郎,回家跟她商量宝玉的亲事,她试探着提了一句“宝钗那孩子稳重懂事”,贾政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就问:“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她当时就明白了,在宝玉的亲事上,贾政最终要听贾母的,而她,连建议权都是虚的。
这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开始不自觉地把这种情绪投射到黛玉身上。每次看到黛玉在贾母面前撒娇,看到老太太摸着黛玉的头说她“我这个外孙女,比我那三个孙女都强”,看到黛玉和宝玉并肩坐在荣庆堂的炕上说话,她心里的那根刺就会动一下,隐隐地疼。
她知道这不全是黛玉的错。可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有了理由,反而更容易恨得彻底。
那件大事,发生在元宵夜宴之后不久。
那日宝玉到潇湘馆来,紫鹃不知怎的,竟然大胆试探,说黛玉要回苏州老家去。宝玉一听,整个人就痴了,回去之后两眼发直,手脚冰凉,连人都认不得了。袭人慌慌张张来报,王夫人赶到怡红院的时候,宝玉正躺在床上,眼珠都不会转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听,只有两个字:“要去……要去……”
王夫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林”字变成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滚油。她对紫鹃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打死。可她知道,紫鹃不过是那丫头的丫鬟,没有主子示意,她怎么敢开这种玩笑?
紫鹃跪在地上哭诉:“我是闹着玩儿的,谁知道二爷就当真了。”王夫人盯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玩?这种事也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