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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维修心德

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演奏一曲无声的钢铁乐章。

精確,流畅,充满力量与美感。

当他拿起最后一根细小的调压阀芯时。

外面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毫无徵兆地阴沉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从北边天际急速翻滚涌来。

狂风骤起!

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在铁皮捲帘门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要下大雨了!”谭诚看著窗外惊呼。

赵大龙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铜製工具稳稳夹著细小的调压阀芯,对准阀体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轻轻旋转,下沉。

“咔噠。”

一声细微的、代表著完美终结的轻响。

最后一根阀芯安然入位。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空!

紧隨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黄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倾盆而下!

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轰鸣!

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

收音机里激昂的回归余韵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声淹没,只剩下“沙沙——”的忙音。

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水汽瀰漫的灰暗之中。

修车铺內光线昏暗,只有工作檯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雨飘摇中顽强地亮著。

分配阀总成已装配完毕,静静躺在工作檯上,散发著金属冷冽的气息和新密封圈淡淡的橡胶味。

赵大龙拧紧最后一道固定螺丝,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赵师傅,这么大的雨——”谭诚看著门外瀑布般的水帘,有些担忧。

赵大龙没说话。

他走到门边,望向被雨幕模糊的街道。

雨水匯集成浑浊的溪流,冲刷著石板路的缝隙。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近乎疯狂的汽车喇叭声,穿透震耳欲聋的暴雨声,由远及近一一辆沾满泥浆、车身疯狂摇摆的军绿色吉普车,如同失控的野兽,衝破厚重的雨帘,一个急剎,带著刺耳的摩擦声,猛地甩停在修车铺门口!

泥水像炮弹一样溅起老高,泼在捲帘门上。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穿著军绿色雨衣但显然没用的年轻干部跳下车,几乎是跟蹌著扑进铺子。

“赵师傅!赵——赵师傅在吗?!快!救命!防洪堤——西段——管涌!要垮了!”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刻骨的恐惧,雨水顺著他的头髮、衣角往下淌,瞬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泥水。

他是县防汛指挥部的张干事!

“別慌!说清楚!”赵大龙一把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张干事,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咆哮。

“推——推土机!卡特d9!唯一的主力!刚推到管涌口——液压——液压系统突然全瘫了!趴窝了!动不了!水——水涨得太快了!”

张干事语无伦次,指著西边的方向,浑身都在哆嗦。

“推土机瘫在管涌口?!”

饶是赵大龙,闻言也瞳孔一缩。

卡特d9!

那是堵管涌的最后保障!

它瘫在关键位置,不仅堵不住管涌,巨大的钢铁躯体反而会成为泄洪的障碍,加剧危险!

一旦堤坝溃口————

后果不堪设想!

“走!”

赵大龙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

“谭诚!带上工具箱!拿全液压诊断工具!所有型號的密封件应急包!特別是高压密封胶!快!”

他自己则衝到工具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崭新的铰链发出顺滑低沉的“嘎啦”声。

柜门洞开。

赵大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手到最里层,一把抓出那个装著全部十枚k3—

107密封圈】的旧铁盒!

沉甸甸的。

这或许是为王大庆他们准备的应急件。

但此刻,它能救命!

他看都没看铁盒,直接塞进一个防水工具袋。

接著,又从货架底层抽出那捲厚重的军用防雨帆布。

“走!”

赵大龙背上沉重的工具袋,夹起帆布,大步冲向门口。

谭诚也背起了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工具箱,咬牙跟上。

“上车!快!”张干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拉开吉普车后门。

赵大龙和谭诚带著一身泥水钻入后座。

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猛地掉头,引擎嘶吼著,像离弦的箭一样,衝破雨幕,朝著危机四伏的防洪堤西段疯狂衝去!

车窗外。

暴雨如天河倒灌。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洪水中沉浮。

收音机早已没有了信號。

只有狂风和暴雨撕裂空气的呼啸。

赵大龙坐在顛簸剧烈的后座。

身体隨著车身摇晃。

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锁定前方。

工具袋里,那十枚k3—107密封圈,冰冷而坚硬。

如同十颗沉默的子弹。

即將射向一场与洪水、与时间、甚至可能与人祸对决的战场。

吉普车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

谭诚死死抱著工具箱,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赵大龙却如同焊在座位上,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鹰隼般扫视著前方的道路和越来越深的积水。

“前面!拐进去!就到了!”

张干事指著风雨中一条几乎被淹没的土路,声音嘶哑地喊道。

司机猛打方向。

吉普车甩出一个惊险的漂移,衝上土路。

眼前的景象,让谭诚倒吸一口冷气。

浑浊的河水如同愤怒的黄色巨龙,咆哮著衝击著摇摇欲坠的堤坝。

堤坝西段,一处低洼地带,浑浊的水流正如同喷泉般从堤坝內部汹涌而出!

管涌!

而且正在迅速扩大!

就在这致命的管涌口前方不到十米处。

一台钢铁巨兽般的卡特彼勒d9推土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庞大的身躯深深地陷在泥泞里。

它巨大的铲刀深深插入泥土,却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著它黄色的涂装,显得冰冷而绝望。

几个人影穿著雨衣,徒劳地围著推土机,像是在努力推动一座山。

绝望的呼喊被风雨声撕碎。

堤坝上,更多的抢险队员正扛著沙袋疯狂冲向管涌口,但汹涌而出的水流轻易地將沙袋捲走、衝散。

人力在狂暴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就是它!d9!突然就全没动作了!”张干事的声音带著哭腔。

赵大龙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浇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推土机后部那个巨大的液压油箱和旁边的液压泵组。

“谭诚!帆布!跟我走!”

赵大龙低吼一声,夹起那捲厚重帆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推土机。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泞,泥水瞬间没过小腿。

谭诚咬著牙,顶著狂风暴雨,抱著工具箱紧跟其后。

风雨如刀,抽打在脸上生疼。

靠近推土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早已消失。

只有风雨的咆哮和管涌口水流可怕的“汩汩”声。

“赵师傅?!”围著推土机的一个中年人认出了赵大龙,是抢险队的刘队长,脸上混杂著雨水和绝望。

“让开!”

赵大龙的声音穿透风雨,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衝到推土机侧面,看清了状况。

推土机庞大的躯体正好形成一个短暂避风的角落。

“这里!撑起来!”

赵大龙和谭诚奋力將沉重的军用帆布抖开。

刘队长反应过来,立刻招呼两个队员帮忙。

几人合力,顶著肆虐的狂风,艰难地將帆布的四角用粗绳和临时找来的木楔,固定在推土机的履带板、拖拽鉤等坚固部位。

一个简易的、在风雨中剧烈抖动的“维修雨棚”总算勉强搭建起来。

虽然依旧有水汽瀰漫,但总算隔绝了大部分倾盆而下的雨水。

昏黄的手电光柱打在帆布棚下。

赵大龙抹去脸上的水,目光锐利地扫过液压泵组。

主泵外壳冰冷,没有一丝油温。

附近的地面上,混合著泥水,有大量新鲜油污扩散的痕跡。

“液压油!”谭诚指著泵组下方一处还在缓慢滴落的油渍。

“不是油管爆裂。”赵大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水混合物里的油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泄漏!大流量內泄!”

他眼神瞬间凝重。

这种情况,远比单纯的外爆油管更复杂,更棘手!

“工具!活动扳手!拆泵组侧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