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话音刚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恺撒皱起眉,满脸不解地看向他,完全没明白这突兀的两个字是什么来头。
“没什么没什么,一时嘴瓢了,不用在意,你详细说说。”
路明非连忙摆了摆手补救,心里暗自捏了把汗。
他是至尊的身份,眼下还是绝对的秘密,绝不能轻易暴露。刚才纯属恶趣味上头嘴快,实在是不应该。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下次可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恺撒心里虽然仍有怀疑,觉得路明非刚才的反应有些古怪,但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压下心头的疑惑,开始缓缓讲述自己是怎么发现这个惊天秘密的
楼梯间门外,偷偷偷听的柳淼淼却是一脸雾水。
什么卡塞尔学院,什么阳澄湖之战,还有龙王奥丁之子,这些陌生的词汇让她根本听不懂里面两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对话里藏着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
“所以呢?你到底在迷茫什么?”
路明非听完恺撒的讲述,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句话。
在他看来,只是身上流着龙王的血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毕竟他身边可是实打实站着好几个龙王,这种程度的秘密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他清楚这话绝对不能直接说出口,不然自己的秘密也得跟着暴露。所以话到嘴边又及时收住。
“你读过天龙八部吗?”路明非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恺撒问道。
“没有。”
恺撒坦然实话实说。
虽然卡塞尔学院很早就开始普及汉语教学,他的中文水平也足够日常交流。
但是他向来没什么闲心去读那些武侠小说,对这类读物完全不感兴趣。
“哦,那算了。”
路明非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原本想好的举例思路只能就此打消。
他本来想拿萧峰的身世类比,让恺撒更容易理解这种身份带来的困惑,现在看来只能换个方式。
路明非定了定神,直接切入核心,看着恺撒认真问道:“那你具体是想解决什么问题?是想弄清身世的真相,或者是别的什么?”
“……”
恺撒沉默了很久,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里满是茫然,默默地吐出一句话:“我不知道。”
恺撒是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庞贝可能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更从未设想过庞贝会是龙王奥丁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
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足以彻底颠覆他从小到大建立的三观,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碾得粉碎。
如果庞贝不是他的父亲,那他这么多年来对着庞贝所渴求的父爱算什么?
那些深夜里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滋生的失落,那些他因为庞贝到处留情、播种无数而产生的怨恨,又算得了什么?
恺撒怨恨庞贝,看不起庞贝的浪荡,这在加图索家族里几乎人尽皆知。
他怨恨自己的父亲从未尽到过为人父的责任,从小到大对他只有疏离和放任。
怨恨自己的父亲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母亲,让母亲在孤独和落寞中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更怨恨自己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没有丝毫悲伤,依旧全世界到处跑,肆意传播自己的基因。
可如果庞贝不是他的父亲,那这一切怨恨都失去了根基。
庞贝对他本就没有天然的责任,又何谈尽未尽到?
他的母亲,以庞贝当时的身份和处境,庞贝又真的能保得住吗?
甚至,庞贝和他的母亲,真的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吗?
若是连夫妻之名都不成立,那庞贝后来到处播种,似乎也成了无可指摘的事情,没有自己的孩子,再去拥有新的后代,本就是很正常的选择。
这么一想,他恺撒岂不是一直像个缺爱又叛逆的死小孩?
对着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宣泄着莫名的爱恨,执着于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想想都觉得荒谬又可悲。
而如果庞贝真的是龙王奥丁,那情况就更可怕了。
龙王奥丁蛰伏这么多年,到底是要做什么?是为了颠覆世界,还是为了达成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加图索家族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同谋?
而他恺撒,作为龙王之子,又究竟是什么存在?是被刻意培养的武器,还是有着其他不可告人的使命?
面对路明非的问题,恺撒的思维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这种混乱,就好像乔峰在万众瞩目下得知自己是契丹人,瞬间从人人敬仰的大侠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异族。
又好比杨过突然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作恶多端的杨康,多年来坚守的正义和信念轰然崩塌。
这让他根本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大概是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都建立在虚幻之上,从而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吧,这个我熟。”
“哦,我说的不是什么龙不龙王的事,就是单纯对自我的困惑。额,我其实不太会开解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跟你说说我的经历,或许你能有点启发。”
路明非本来是想主动开解恺撒,可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那个能力说动别人,只能搬出这种共情法。
不是他去共情恺撒,而是想让恺撒从他的故事里找到一丝共鸣。
“我从小的时候,父母就总忙着出差,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大多时候都是把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路明非的声音放得很轻,缓缓讲起了自己的过往,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孤独和委屈,顺着话语慢慢流淌出来。
这个故事还没讲到高中,楼梯间门外的柳淼淼就已经感触万分。
原来路明非不是天生就是那副怯懦畏缩的样子,原来他突然从那个像野兽一样敢冲敢打的男孩,变成人人口中的衰仔,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父母常年缺席,叔叔婶婶待他算不上真心疼爱,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和刻薄。
在那样极致的孤独里,他把陈雯雯当成了生活里唯一的光,拼命想去抓住,却反而让自己陷在更深的孤独里,活成了别人眼中不起眼的模样。
恺撒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迷茫,多了些许专注。
他仿佛在看着一个平民版的自己,同样是缺少亲情滋养,同样在孤独里挣扎着长大,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单,让他瞬间读懂了路明非话语里的重量。
“然后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一步步变成像我叔叔那样的大叔,守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娶一个不爱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为了安稳愿意嫁给自己的人,过着平淡又乏味的日子,偶尔和老同学聚会,只能靠着回忆高中时喜欢过的姑娘,才能找回一点年轻时的光彩。”
路明非的语气带着几分忧郁,眼神飘向楼梯间昏暗的角落。
如果生活真的按部就班继续下去,这样的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后呢?”
楼梯间里的恺撒忍不住追问出口,门外的柳淼淼也在心里跟着默默发问。
“然后,我从昂热校长那里,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我是末日派首领路麟城的孩子。”
路明非抬眼看向恺撒,“对,就是那个认为龙类根本不可战胜,主张秘党放弃抵抗、躲起来苟活,被视作背叛了整个秘党的末日派首领。”
恺撒看着路明非平静叙述的样子,似乎一下子懂了路明非想说什么。
他是末日派首领的儿子,却没有追随父亲的脚步逃避退缩,反而站到了屠龙的前线,成为了秘党的一员。
这就说明,一个人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他的父辈是谁、出身如何而被注定,真正能定义自己的,只有自己的选择和行动。
恺撒盯着路明非的眼睛看了几秒,心里的迷茫和混乱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瞬间豁然开朗,只觉得受益匪浅。
他挺直了脊背,湛蓝的眼眸里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郑重地说:“我懂了。就算我身上流着龙王的血,我的本质依然是混血种,我的信念也不会改变,我依然是未来的屠龙英雄,这一点绝不会因为我的身世而动摇。”
路明非看着恺撒自顾自说什么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懂的。
他的故事明明才刚开了个头,连最关键的部分都还没来得及说。
但是不管恺撒是真懂了,还是自己脑补出了答案,这个结果终归是路明非想要的。
能让恺撒重新找回方向,不再纠结于身世的困惑,那就足够了。
于是路明非从台阶上站起身,看着恺撒认真说道:“对,总之就是这样,只有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之后有人因为你身上有龙王的血,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针对你、排挤你,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讨个公道。”
“而且等我这边手头的事情空闲下来,我会出兵帮你夺取加图索家族的掌控权。”
路明非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一直留在这的目的是什么,毕竟你之前跟我提起过。”
恺撒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路明非,逆着楼梯间透进来的微光,对方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他忽然就明白了,难怪是路明非成为屠龙英雄,这种气概,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现在混血种家族财富最多,势力最强的加图索家族,这个男人居然就好像看待一只待屠宰的鸡一样看待。
就在这时,楼梯间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柳淼淼,你怎么在这?”
苏晓樯从包间里走出来找路明非,却恰好看到柳淼淼正贴在楼梯间的门上,不知道在做什么,便问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直接惊动了楼梯间里的恺撒和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