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热闹,如同烧到极旺的炭火,表面看着依旧红亮,内里却已渐渐透出灰白的凉意。残羹冷炙被悄无声息地撤下,换上了新一轮的精细茶点与时鲜果品。丫鬟们捧着铜盆巾帕伺候众人净手,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孔。
贾母用温热的巾子细细揩了手,又接过鸳鸯递来的清茶漱了口,这才舒适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满堂儿孙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正与探春低声说笑的宝玉身上。她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慵懒的笑意,那是一种将一切掌控于手中的从容。
厅内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意识到,老太太似乎有话要说。
「今儿个大家高兴,」贾母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更显温和,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看着你们姊妹兄弟一处,和和睦睦的,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随意提起般,继续说道:「这人老了,就爱操心。我看着宝玉也一天天大了,这终身大事,也该慢慢议起来了。」
「终身大事」四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觥筹交错之后的宁静里。
刹那间,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细微的声响——衣裳的窸窣、茶杯与托盘的轻碰、甚至窗外遥远的更漏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每一个人脸上瞬间变幻的神色都冻结其中。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期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薛姨妈更是喜形于色,那笑容如同水波般在她脸上迅速漾开,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
「老太太说得再对没有了!宝玉这般品貌,这通身的气派,可不是得早早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不是我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夸口,我们家宝钗,别的不敢说,这性情模样,持家理事,哪一样不是出挑的?更难得的是那份稳重懂事,我看着,竟是与宝玉再般配不过了!这岂不是应了那句老话,『金玉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这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急,将「金玉良缘」四个字锤得死死的,不容任何人置疑。目光更是热切地望向贾母,寻求着最终的认可。
黛玉坐在那里,只觉得那「终身大事」、「金玉良缘」几个字,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尖上。方才因作诗而强撑起的精神,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手中正端着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里面是刚续上的、滚烫的君山银针。那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
「嗒!」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磕碰声。那盖钟的杯盖与杯沿轻轻相撞,晃出几滴清亮的茶汤,溅在她月白的衣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狼狈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