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本真自然」、「不通世务」这几句,更是深深契合了他的脾性,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听着就觉着亲近!妹妹解得真好!」
他这话音落下,王夫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侧过头去,与王夫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贾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杆秤,又悄悄挪动了几分。宝玉对黛玉诗文的推崇,对黛玉解释的信服,乃至这毫不掩饰的「亲近」之感,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精心规划的蓝图上。
凤姐儿眼见气氛又冷下去,忙高声笑道:「哎哟,我的宝兄弟,你只管缠着你林妹妹问诗,把我们这些睁眼瞎都摆在一边不成?快,罚你一杯!」说着便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宝玉被这一打岔,也觉自己方才孟浪了,讪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贾母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孩子们一处,探讨诗文是好事。宝玉能上进,知道问,便是好的。」她将「上进」二字,轻轻落在了「问」上,似乎想把宝玉那明显偏向黛玉的举动,归结于求学之心。随即,她又转向宝钗,语气格外温和:「宝丫头,你素日稳重,学问也扎实,日后宝玉若有不通之处,你也要多提点他才是。」
这话,几乎是明着将教导、管束宝玉的职责,分了一份给宝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宝钗起身,恭谨应道:「老太太吩咐,孙女记下了。只是宝兄弟天分高,只怕我力有不逮。」她应对得滴水不漏,既领了命,又谦逊自抑。
薛姨妈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真切的笑意。
黛玉静静地听着,看着。贾母的话,像一层温软的棉花,将她与宝玉之间那刚刚因诗问而拉近的距离,又轻轻隔开了。她看到宝钗那恭顺得体的模样,看到王夫人与薛姨妈那松了口气的神情,看到凤姐儿那了然的眼色,也看到宝玉饮下那杯罚酒后,犹自转向她、带着未散困惑与依赖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这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仿佛都藏着无数的机锋与算计。她像一叶孤舟,漂荡在这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礁遍布的汪洋上。方才作诗时的些许快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她微微侧过身,假意去听探春与惜春的谈话,避开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种种视线。窗外,夜色更浓,月亮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只在天边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厅内烛火通明,映着她苍白而安静的侧脸,那身影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被拉得细长,孤零零的,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
宝玉见她不理,只道她又生了气,心中惴惴,想要再问,又不敢,只得闷闷地坐了回去,一会儿看看宝钗,一会儿又偷偷瞄向黛玉,只觉得女儿家的心思,竟比那最难的八股文章还要难懂十倍。而这满堂的繁华与关切,此刻于他,竟像是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罗网,慢慢地收紧,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