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掰着手指头说:“第一,这钱没直接交到臣手里,是送到臣家门口的。臣的门房收的,臣不知情。第二,臣没答应他们任何事儿。拍卖会上,一视同仁,价高者得。谁也别想因为送了礼就少交银子。第三,臣又没跟他们要,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他们有所企图,那是他们的事,臣不负责。第四,臣把礼都交给陛下了,臣一文没留。臣问心无愧。”
李承弘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几粒。刘瑾在旁边也跟着笑,但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憋红了。门外的小太监们听到笑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蛐蛐起来。
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笑成这样,萧国公又说什么笑话了?”
另一个小太监也压低声音:“听说是萧国公收了好多礼,搬了两口大箱子进宫。你说那箱子里装的啥?”
第三个太监插嘴:“该不会是金子吧?萧国公这是给皇上送金子了?”
第一个太监摇头:“不像。萧国公那人,出了名的抠,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好的,怎么可能送金子?”
第二个太监:“那是什么?”
第一个太监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刘公公说,是各地豪商送的礼。萧国公不敢要,搬到宫里来了。”
第三个太监恍然大悟:“哦——那就是‘上缴’呗。萧国公这人,真是清廉。换了我,一万两银子,打死我也不交。”
第二个太监推了他一下:“你小声点!被刘公公听见了,你这辈子别想在御前伺候了。”
三个人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像三根木桩子。
“四叔,你这话说得,好像朕不信你似的。”李承弘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四叔,那礼你就放心收着吧。”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臣这是……奉旨贪污?”
李承弘摆了摆手,表情认真起来。“什么贪污?你那是替朕办事。你想想,这些豪商为什么要给你送礼?因为你有用。你能决定外贸权归谁。他们给你送礼,是想买你的好。你不收,他们会去找别人。找谁?找那些门阀世家,找那些朝中的蛀虫,找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其让他们把钱塞进那些人的口袋,不如让你收了。你收了,还能用在正道上。朕信你。”
萧战沉默了片刻。殿内的光线从窗棂的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像一张巨大的表格。
“陛下,您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承弘点头,目光深邃。“算是吧。你收了,他们安心。你不收,他们反而害怕——怕你不给面子,怕你故意为难。收了,他们觉得花了钱买了平安,做事也有底气。你又不贪,钱最后都进了国库、办了实事,朕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你是什么人,朕心里没数吗?你连龙渊阁的盈利都拿出来建希望小学,你会在乎这几万两银子?”
萧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陛下,臣的俸禄也不多,臣就是……省着花。”
李承弘笑了。“朕知道。你省着花,省下来的都花在别人身上了。你给科学院买设备,给训练营垫钱,给希望小学捐款,这两年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你那件朝服穿了多少年了?”
萧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又磨毛了。“这算啥,吃得饱穿得暖,一点也不亏待自己,想当年饿着肚子还得打仗,那才是苦。臣这衣服还能穿,不用做新的。”
李承弘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个。接着说礼的事。”
萧战想了想,又说:“陛下,臣还有一个顾虑。臣收了礼,万一有人在朝堂上弹劾臣,说臣受贿,臣怎么办?”
李承弘摆了摆手,语气不屑。“弹劾?谁敢弹劾你,朕让他去查账。查出来没问题,他自己打脸。查出来有问题——四叔,你有问题吗?”
萧战挺了挺胸:“臣没有问题。臣的账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都有出处。臣收了什么,登记了什么,交了什么,全在这本册子里。臣不怕查。”
李承弘点头。“那就是了。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朕说你有问题你才有问题,朕说你没问题你就没问题。朕说你没问题,谁敢说你有问题?”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您这话……有点霸道。”
李承弘笑了。“霸道?朕是皇上,不霸道谁怕朕?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收了礼,以后见着送礼的人,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拍卖会上,谁价高谁得。送过礼的,不优惠;没送礼的,不刁难。一视同仁。你做得到吗?”
萧战郑重地点头。“臣做得到。臣不会因为收了谁的礼就给他开后门。臣连自己儿子都不偏袒,何况外人?”
李承弘满意地点头。“那就行。你去吧。拍卖会那天,朕不去,但朕会派人去看。你好好办,别出乱子。那些豪商都是人精,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还有,拍卖会上别太凶,把人吓跑了,朕的关税谁交?”
萧战:“臣遵旨。陛下放心,臣连那帮纨绔子弟都能治得服服帖帖,几个商人不在话下。臣保证,拍卖会热热闹闹,银子哗哗地进账。”
李承弘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行了行了,去吧。朕还没吃早饭呢,被你这一箱子一箱子的,差点忘了饿。对了,那孔雀——”
萧战连忙说:“孔雀养在后院,振邦天天喂菜叶子,精神着呢。公的那只开过两次屏,振邦说比画上还好看。”
李承弘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改天让二狗砌个棚子,把孔雀养在里边儿,别让它们到处跑,小心跑丢了。还有,让小公主和小皇子也去逗着玩。他们整天在宫里闷着,也无聊。让他们看看孔雀开屏,长长见识。”
萧战眼睛一亮。“陛下放心,臣回去就让二狗搭棚子。找最好的木匠,搭个漂亮的棚子,能遮风能挡雨,冬天还能生炉子。小公主和小皇子来了,臣让振邦陪着,还能跟孔雀玩。”
李承弘点头。“行。你安排。等朕有空了,也去瞧瞧。”
萧战嘿嘿一笑。“陛下,您可别空手来。臣那棚子搭好了,您得给题个字。就叫‘孔雀苑’,三个字,金匾。”
李承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顺杆爬。朕题字,你挂在哪儿?”
萧战:“挂在棚子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谁来了都能看见,知道这是皇上御笔。孔雀住着也光荣。”
李承弘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朕题。你先回去搭棚子。题字的事,等朕心情好了再说。”
萧战连忙谢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那两只孔雀……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万一它们生了小孔雀,小孔雀归谁?归臣还是归宫里?”
李承弘愣了一下。“你还惦记这个?生的小孔雀,分朕一半。你一半,朕一半。”
萧战算了算。“一窝能生好几个呢。臣要公的,母的给陛下。臣养公的能开屏,好看。陛下养母的能下蛋,实惠。”
李承弘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别算了。快走快走,朕的桂花糕都凉了。”
萧战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刘瑾跟着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李承弘已经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正在喝最后一口茶。
“刘瑾,你觉得萧国公这人怎么样?”
刘瑾躬着身,斟酌着词句。“萧国公……忠臣。能臣。还是个……有趣的人。”
李承弘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有趣。对,就是有趣。这朝堂上,有趣的人太少了。整天板着脸、说套话、揣着心思的人太多。像四叔这样的,不多。”
刘瑾不敢接话。
李承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他说的对,到底还是自家人。朕是皇上,他是臣子,但也是朕的四叔。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叔侄。但君臣在前,叔侄在后。这话,你记着。”
刘瑾躬身:“老奴记着了。”
李承弘摆摆手。“行了,收拾收拾,准备上朝。”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窗外的阳光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太监们小声说话的声音。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李承弘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起萧战说的那句话——“说到底,还是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