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抱着他那把铲子。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两条腿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软得随时可能坍塌。他的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可以现在晕过去吗?晕过去是不是就不用挑了?我装晕的技术一流,我从小就会,我娘说我装晕的时候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呼吸都能停半盏茶。”
三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针尖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光精准地照进了钱多多的瞳孔里。三娃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要真晕还是假晕?假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心率不匹配,呼吸频率不对,眼动周期异常。真晕我能扎醒你,这一针下去,保证你比喝了三碗浓茶还精神。选一个?”
钱多多盯着那根针看了两秒钟,把那根针在自己瞳孔里放大的速度计算了一遍,咽了口唾沫:“……我选活着。活着挺好的。粪桶也挺好的。我挑。”
萧战笑眯眯地从暖棚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金黄,枸杞红枣在水面上下沉浮。那笑容慈祥得像隔壁哄孙子的老大爷,眼角的皱纹都带着温度,说出来的话却比砒霜还毒,每一句都像在笑眯眯地宣布死刑。
“不干也行。今日没饭吃、没好茶喝、没干净住处。主打一个双向选择,绝不强迫——我强迫你了吗?没有。我是让你自己选。”他呷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要么饿着傲娇,要么挑粪换三餐。格局打开,懂?”
朱耀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今天中午食堂蒸的那锅红薯——金黄色的,软糯香甜,上面流着蜜汁,他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被铁蛋拦住了。现在,那红薯的滋味在他舌尖上重新浮现,甜丝丝的,暖洋洋的,混着炭火的焦香。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发出的哀鸣。
萧战听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那道弧线底下压着的是“鱼儿上钩了”的得意。
他转身走到田埂边上,从墙根底下搬出一个小板凳。板凳是竹子编的,年头不小了,凳面磨得油光发亮,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二郎腿一翘,茶杯往膝盖上一搁,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大爷,悠闲得让人想打他。
“记住规矩——”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五个人的耳朵里。“皱眉、捂鼻子、面露嫌弃,都算认输。谁破功,今晚加抄班规十遍,明天挑粪加倍。要做到神色坦然,跟拎美酒糕点一样淡定。丑话说在前头,别怪我没提醒。”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二狗,记分。”
二狗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本本。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城管队的考勤记录,有祥瑞庄的货物清单,有朱耀祖他们四个人的“光辉事迹”摘要,还有几页是振邦画的涂鸦,画的是二狗骑着马在操场上训话,二狗的头上被画了一朵小红花。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炭笔,笔尖削得尖尖的,在拇指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得嘞!”二狗咧嘴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几分“终于轮到我当裁判了”的兴奋。“四叔,我赌周文斌最先破功,他洁癖最重,上次弹弓上沾点泥都擦了半时辰。上上次赵天赐的假腰牌掉地上,他帮忙捡起来,看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捏着,跟捏死老鼠似的,最后拿去洗了三遍手。”
周文斌的脸色变了。
铁蛋搓着手从旁边走过来,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搓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两条蛇在摩擦。他憨厚地笑着,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真诚,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我赌钱多多。他娇气,平时吃个苹果都要让人削皮,待会儿说不定能哭出一场暴雨。我赌他第一趟走到一半就哭,赌注是一壶桂花酿。”
三娃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白光,精准地照在钱多多的脸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赌全部。从心理学角度,他们五个的面部肌肉群将在三十息内开始出现不自主痉挛。这是典型的‘被迫服从性表演’应激反应,类似于笑刑——想笑不敢笑,想哭不能哭,面部肌肉会在两种极端情绪之间反复拉扯,最终导致失控。”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离那群人至少有五步远。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小本本——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黑色封皮、里面写满密文的那种,是一个新本子,白纸黑边,看着像是从三娃那里借的。她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动作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赵天赐眼神好。好到能在黑暗中看清五宝袖口里藏着的那根钢丝的硬度,好到能在五十步外分辨出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瞥了一眼五宝的本子,看到了第一行字——
“赵天赐,预计坚持时间:不超过半盏茶。”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就这么瞧不起我”的愤懑,混合着“我偏要证明给你们看”的倔强。他把目光从五宝的本子上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表情。
“半盏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那道细微的弧线压了下去。“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