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鄯州还有两日路程。”康黛娜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黑暗,“论泣陵的营盘,在赤岭脚下,靠近大非川。那里是吐蕃东进的前哨,守备森严。”
“你有办法见到他?”唐御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康黛娜沉吟片刻,从怀中摸索出一枚看似古朴、却透着不凡光泽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蔓草纹和一只鹰隼的图案。“这是我阿爷留下的信物。当年他救过一个被仇家追杀、濒死的吐蕃小部落首领,那人后来成了论泣陵麾下的一名千户长,颇受信任。凭着这个,或许能让他代为引荐。”
这又是一个关于她过往的碎片。唐御没有追问她阿爷的具体事迹,只是点了点头:“有门路就好。”
“但即便见到论泣陵,也未必能成功。”康黛娜收起玉佩,语气凝重,“此人贪婪而多疑,刚愎自用。回纥人能给他的,无非是财货和事后瓜分土地的许诺。我们能给他的,未必能打动他。”
“我们不需要完全打动他。”唐御目光深邃,跳动的火焰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星,“我们只需要让他怀疑,让他犹豫。让他觉得,与回纥合作的风险,远大于可能得到的好处。或者,让他觉得,与我们合作,或许能有更长远的、更稳妥的利益。”
康黛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晓之以害。”唐御缓缓吐出九个字,“具体如何,需见到他本人,见机行事。”
康黛娜没有再问。她看着唐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谋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复杂危局而生的。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阿财添了些枯枝,火焰再次升腾。
夜深露重,寒意渐浓。康黛娜因失血和疲惫,精神不济,靠在岩壁上,眼皮渐渐沉重。
唐御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却相对厚实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康黛娜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也没有睁眼,只是将头往衣领里缩了缩,那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一种混合着危险与安定的复杂味道。
唐御就坐在她对面,靠着另一块山石,守着她,也守着这戈壁寒夜中唯一的温暖光源。他望着远处沉沦的星斗,心中思绪万千。灵武的朝堂,前线的战事,回纥与吐蕃的勾结,史思明的蠢蠢欲动……千头万绪,压在他的肩头。
而此刻,最清晰的,却是眼前这张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着眉头的苍白面容。
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再次拢到耳后,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细腻。
这一次,她没有惊醒。
月光无声,篝火荜拨。
在这片远离故土的荒凉之地,两个身世迥异、命运交织的灵魂,暂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依偎着这小小的篝火,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前路依旧叵测,但至少此刻,他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