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带来的那一丝余音般的慰藉,并未能驱散现实的寒凉。账本上的赤字依旧刺眼,周文斌跑得更远去寻找廉价食材的次数越来越多,顾清澜眉间的倦意也日益深重。雨停了,但废弃厂区上空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陈默依旧每日与他的新灶、与那些寻常食材进行着无声的对话。失去味蕾,反而让他剥离了所有浮华的干扰,更加专注于食物最本真的状态。他“读”懂了不同水质煮粥时米粒舒展的细微差异,“听”出了不同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音调的高低起伏。他的手,成了最精密的秤,一撮盐,几滴油,全凭指尖的触感与心中的刻度。
这天,周文斌从更远的、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自发集市回来,脸色比往日更难看。他带回的米袋上沾着泥点,里面的米粒明显混杂着不少陈米和碎米。
“妈的,连这种地方都开始‘规范’了!以前还能淘到点老乡自己吃的好货,现在全是二道贩子,好东西一出来就被大饭店的人收走了,就剩这些……”他愤愤地将米袋顿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顾清澜默默走过去,打开米袋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失去了最重要味觉指引的巧夫。
陈默走过来,抓了一把米在掌心,手指捻动。米粒的干湿度、饱满度、甚至储存时间长短带来的微妙手感差异,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他沉默片刻,将米放回袋中。
“筛一筛,淘三遍,火小点,多熬一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绝望,像是在慢性窒息。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满是杂草和瓦砾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叫小禾的女孩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戴着厚厚眼镜、神情有些拘谨的男生。
“叔叔,阿姨,”小禾的声音比上次明亮了些,“这是我同学,他……他听说这里的粥好喝,也想尝尝。”
男生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文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他们。陈默依旧沉默地起身,准备煮粥。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却忽然吸了吸鼻子,目光被墙角堆放的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植物根茎和种子吸引——那是采药婆婆上次偷偷带来的、一些连顾清澜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是……苦藠(jiào)?还有,这是鸡胆子?”男生有些不确定地指着其中两样,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业兴趣。
顾清澜有些惊讶:“你认识?”
男生点点头:“我爷爷是老中医,我从小跟着认草药。这些……现在很少见了,书上都难找全。”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干枯的植物,如数家珍,“苦藠清心火,鸡胆子消肿毒,这个……好像是‘地罗汉’,对脾胃好……”
小禾在一旁骄傲地补充:“他可是我们学校的生物小能手,还拿过奖呢!”
陈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个蹲在角落、对着干枯草药两眼放光的男生。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男生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叔叔,您用这些……是入菜吗?”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些草药前,也蹲了下来。他拿起一块干枯的“地罗汉”,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到男生面前。
男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肯定地说:“嗯,是地罗汉,年份还不短呢。就是……炮制的方法好像有点特别,跟药铺里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