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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月下传警

满月酒是周六晚上办的。

吴家老宅不大的饭厅里摆了三桌,来的都是实在亲戚和几个多年知交。

王菊花里里外外忙了一整天,到傍晚还在厨房里看汤的火候。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莲藕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天井,一直飘到巷子口。

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暗红色的毛毯,膝盖上摊着一块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双已经纳好的小鞋。

鞋底上的针脚密得像鱼鳞,鞋面用的红绒布,是王菊花从老裁缝那里讨来的边角料。

老太太把鞋一只只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一批即将出征的士兵。

堂屋里点着两盏红灯笼,灯光把满屋子的人和物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连母亲花白的头发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红从北京赶来,给老太太又带了两盒蛋黄酥。

她进门时,母亲正把那双最新的婴儿鞋举到灯下看,嘴里念叨着“这双做得最齐整”。

沈红把鞋接过去细看,连声夸赞,说这针脚比机器扎的还均匀,鞋底纳得厚实,小孩子穿上肯定软和。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风衣,没怎么化妆,但气色很好。

灯下的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眼角虽然还有细纹,但整个人不那么紧绷了,像一根已经放松下来的弦。

她把鞋还给老太太后,吴良友朝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

阳台外面就是那条老巷子,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的桂花树已经开过一茬,还残留着最后几簇细碎的小花,风一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巷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在黑夜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郑副省长那边的动作,我听说了一些。”

沈红先开口。

夜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领子掀起一角。

她伸手把领子压下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那里有一盏路灯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修,在夜色中露出一截黑黢黢的缺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夜色里钉钉子。

“他在住建厅放的炮,被你的数据顶回去了。现在他改路子,从‘营商环境’切入,要从舆论上把你整成一个‘只管死、不管活’的教条主义者。这个人擅长借刀,你要防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带起来的那些附和声。”

吴良友“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他背靠着阳台的栏杆,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张脸被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我让秦厅准备的材料,已经递到部里。法制司那边有了态度,不再讨论‘提前解禁’。这是好事。但唐文军还没动,江源的旧事还在发酵。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省里,是江源。”

他的声音很低,像只说给对面的人和脚下的石板路听。

夜风穿过巷子,把晾在邻居家窗台上的几件衣服吹得轻轻摇晃,像一些无声的旗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源矿山上,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带着人摸黑上山封矿,矿主的人在半山腰放了两条狼狗。

那两条狗的叫声在峡谷里回荡了一整夜,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哭。

现在江源的矿早就关了,山也绿了,但有些人的心思还跟当年那些矿主一样,总想着怎么把封掉的路再挖开。

沈红沉默了几秒,说:“江源的事,我帮你打听过了。胡广发那个儿子在夜市上放话,是他爹授意的。郑副省长在梓灵见过胡广发之后,他那个儿子就开始到处说‘要恢复名誉’。郑的人可能给了胡广发一张空头支票——让他先闹,闹大了,上面就会派人下来查。这一查,不管结果如何,你的名声都被拖进泥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吴良友笑了。

夜色里看不清他笑的模样,但能听出那笑声里的冷意:“要闹就闹。当年在梓灵,什么场面我没见过?矿工拿铁锹堵我,矿老板用钱砸我,我都没退过一步。一个退休的老滑头,外加一个在夜市上喝多了吹牛的儿子,掀不起大浪。不过你说得对,我得给白书记交个底。这底我交了。省纪委的核查组也已经动了。”

沈红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

饭厅里灯火通明,王菊花正抱着吴岩在灯下拍照,李婷在旁边帮着摆姿势,吴语举着手机录像。

孩子的笑声和着大人的说话声,像一首热热闹闹的曲子,从门缝里溢出来,跟这寂静的夜色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沈红看着那幅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像是那热闹透过门缝钻出来,也沾了她一身。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也该为自己活两天了。”

沈红轻轻叹了口气,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截瘦削的脖颈。

她转过头来看着吴良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下的河水,既温柔又深沉,“从梓灵到江源、从江源到省城,你活得像一条老黄牛,拼着命犁地,身后还总有人在牛背上抽鞭子。”

吴良友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

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匆匆熄灭的星。

他望着远处,声音很平静:“你不也一样?跑贵州,蹲缅北,哪一步是为自己活的?咱们这种人,命里有颗钉子,不把这钉子钉进木头里,就浑身不得劲。你劝我休息,你自己会休息吗?”

沈红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释然。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一片清辉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些光薄薄的,像一层凉而软的纱。

“进去吧。天凉。”

吴良友拉开推拉门。

屋里孩子的哭声传出来,嘹亮得像一把小喇叭。

他忽然觉得,这满屋子乱糟糟的热闹,比什么都好。

沈红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王菊花正哄着吴岩,抬头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沈红,你还没抱过谷雨吧?来,让姑姑抱抱。”

沈红犹豫了一下,接过孩子。

她的手臂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吴岩在她怀里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红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王菊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沈红,你抱孩子的样子挺好看的。”

沈红脸上飞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把孩子还给王菊花,嘴里说着“我哪会抱孩子”,手却在孩子的小拳头上轻轻捏了一下。

吴良友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沈红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那些刀尖上跳舞的任务。

如今她能站在这里,抱着他的孙子笑,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马锋的电话在饭后打来。

他声音沙哑,但精神尚可:“良友,今天孩子满月,我在医院里喝了口米汤,就当是酒了。给你道个喜。胡广发的事,你别当小事。他那个出纳温春梅,我让人去接触了。这女人心里有杆秤,只是这些年没人给她撑腰。你给她个台阶,她就能说实话。”

吴良友握着手机,看着满屋子人,轻声说:“我知道。少虎已经去办了。马厅,您把身体养好,别的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马锋笑了:“我呀,也就能在电话里给你传个话了。不过你记住,老马不死,山头不倒。”

吴良友也笑了。

这老头,越老越像块石头,又硬又暖。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快十点了。

王菊花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吴语和李婷在客厅里给吴岩换尿布。

母亲坐在藤椅上,看着重孙,笑得合不拢嘴。

吴良友站在院子里,抽了今晚第二根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忽闪忽闪的萤火虫。

沈红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院子外头那棵老桂树。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把桂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斑斑驳驳。

“你怕吗?”沈红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吴良友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石阶上。

“怕。”他说。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怕也没用。这么多年,我怕过多少回,最后都过来了。你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回头看,自己该做的事没做,该守的人没守住。那种怕,才是真的怕。”

沈红看着他,没说话。

月亮又钻进了云里,她的脸隐入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要硬。也比我想的要软。”

吴良友笑了:“硬是给外人看的。软是给家里人的。你两样都看见了。”

沈红也笑了,笑容有点暧昧。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一前一后进了屋。

满屋的灯光照着大人孩子的脸,照得每张脸都暖洋洋的。

吴良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那棵老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他忽然觉得,今晚上这顿饭,吃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