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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巡视正名

巡视组在省城驻留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吴良友一直保持着正常工作节奏,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该下基层下基层。

他甚至在巡视组约谈他之后的第二周,去了一趟太平市,专项检查工业园区新建标准厂房项目的工程质量。

太平市是顾部长的老根据地,也是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所在的地方,那里的工程圈子跟省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都是省里退休干部的亲属或利益关联人。

吴良友带着省住建厅的检查组到了太平市,没有提前通知,直接突击检查了三个在建的政府工程。

车子在太平市郊外的工业大道上一路疾驰,车窗外掠过一片片灰蒙蒙的工地和尚未封顶的厂房。

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事先做好的工程清单,清单上没有标注检查目标的具体地址,只有项目名称和承建单位。

司机按照他的指示先往东开,到了某个路口忽然右转,杀进了第一处工地。

第一个项目——

太平市某科技园区的配套道路工程——

被检测出混凝土抗压强度不达标。

检测人员用回弹仪在路面上逐点敲击,仪表盘上跳出的数值一截一截地往下掉,最后几个点甚至跌破了设计标准的下限。

吴良友站在路边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他当场要求停工整改,并对施工单位启动质量问责程序。

施工单位的负责人闻讯赶来时满头大汗,一路小跑着上前想解释,话还没说出口,吴良友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段路面。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吴良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追上去。

消息传开,太平市的工程圈炸了锅。

那些原本以为“巡视组来了,吴良友肯定要收敛”的包工头们,看到吴良友在巡视期间还敢这么干,一下子都傻了眼。

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私下打听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

“吴省长说了,巡视组是查问题的,正常工作不能停。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会因为巡视就松一寸。”

这话传到巡视组耳朵里时,组长正在跟副组长讨论联名信的事。

组长放下手里的材料,难得地笑了一下:

“这个吴良友,胆子是真大。一边被我们巡视,一边在下面搞突击检查。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经得起查,而且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副组长推了一下眼镜:

“从目前所有的调查结果来看,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实施过程确实没有发现重大违规问题。那封联名信上反映的几个重点问题,逐项核查结果都是‘不属实’或‘证据不足’。相反,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发现的另外几条线索——老刘女婿的信达所、丁处长儿子的环保公司、顾部长外甥的工业园区工程——反而都指向了举报方自己。这个局面,需要我们给中央一个清晰明确的结论。”

组长点了点头:“我来起草报告。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我们要给一个公正的评价。对这个吴良友,我们也要给一个公正的评价。巡视组不能只查问题不保护干部。一个敢于推行改革的干部,如果因为得罪人就被举报围攻,我们巡视组就得帮他说话。”

十二月中旬,巡视组的报告正式提交中央。

报告对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制度设计和实施效果给予了肯定,认为这项制度“在制度层面具有创新性和推广价值”,同时指出了“在跨区域信息共享和关联人穿透识别方面仍有完善空间”。

对于吴良友个人的评价,报告中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该同志在推进改革过程中承受了较大压力,未发现其存在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问题,应予澄清是非。”

这句话等于给吴良友正了名。

那些退休干部的联名举报信,被定性为“无实质内容的不实举报”。

消息传来时,吴良友正在厨房里切腊肉。

那天是周末,他没有安排公务活动,在家陪母亲准备晚饭。

腊肉是二弟吴良新年前从梓灵老宅带来的,挂在厨房通风处已经风干了一个多月,肉皮呈琥珀色,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纹理分明。

他左手按着肉块,右手持刀,刀锋贴着肉面稳稳地切下去,切出的肉片薄厚均匀,一片片整齐地排在案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手机响了,是省长打来的。

省长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五个字:“良友,你过关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腊肉,刀刃上还沾着油光。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轻轻一晃。

他说:“谢谢省长。我周一去找您汇报工作。”

挂了电话,他继续切腊肉。

刀锋落下的节奏比之前轻快了一些,案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某种轻快的鼓点。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扭头对旁边的王菊花说:“良友今天心情好。你去看他切肉,手都是轻的。”

王菊花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吴良友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

案板上的腊肉已经切了半盘,肥瘦相间,红白相映,油润的光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毛衣贴在他的腹部,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吴良友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切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切腊肉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母亲在客厅里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像是在给厨房里的两个人留出空间。

这个周末,省城的天很晴。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吴良友下午陪母亲在小区里走了走。

母亲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扶着她慢慢地走,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让母亲觉得被搀扶是一种负担,又能在她脚下打滑时及时伸出手。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人身上几乎没有温度,但母亲的脸却红扑扑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说:“这树冬天看着光秃秃的,像死了,其实根还活着。来年春天,枝丫上会重新长出新叶。树木就是这样,冬天落光了叶子,春天又会发芽。人也一样——只要根还在,只要心不死,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吴良友听着母亲的话,鼻子里涌起一股酸意。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老宅的桂花树下,摸着光秃秃的树干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其中的深意。

现在他五十多岁了,才慢慢明白母亲话里的分量——

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棵树,会经历无数个冬天。

但只要根扎得深,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寒冬。

晚上吃饭时,王菊花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里放了莲藕、枸杞和红枣,炖了整整一下午,排骨酥烂得轻轻一夹就脱了骨。

吴良友连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母亲看着他胃口大开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她夹了一块带软骨的排骨放进吴良友碗里:“多吃点。巡视组的事过去了,人不能松下来。你爹说过,越是顺当的时候越要夹着尾巴做人。你记住了。”

吴良友把排骨啃干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擦了擦嘴:

“记住了,妈。我周一就去找省长汇报工作,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还得继续往下推。巡视组说我们的制度经得起查,这不代表以后就万事大吉了。制度就像这锅汤,得一直有人盯着火候,该加柴加柴,该撇沫撇沫。火一停,汤就凉了。”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一颗颗流星。

吴良友陪着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去书房处理了几份文件,然后早早地洗了澡上床。

王菊花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翻着一本教育杂志。

她看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问了一句:“今晚不加班了?”

吴良友笑了笑:“巡视组正名了,今晚给自己放个假。陪我媳妇说说话。”

王菊花把杂志合上,在灯光里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多少年没听你说过这种话了。看来巡视组这一关过了,你是真的松下来了。”

吴良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握住王菊花的手,两个人在初冬的夜里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风吹银杏枝丫的簌簌声。

日子还长,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