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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天女魃

话虽这么说,但神使走后,天女魃还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马上离开天界三十六重天,往人界自己的领地赶去。

直到看见南唐古国依旧富庶,水土丰盈,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污染来得很快。

天劫不是人,不讲道理,不按规矩,不看身份。

祂不在乎你是帝女还是普通神明,不在乎你是征战四方的大将还是只会在花圃里种花的小女孩。

污染蔓延到她领土的那天,她正站在高山之巅,手里捧着息壤,看着山下的古国。

古国的百姓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街上奔跑,老人们在树下乘凉,瑞兽在林间奔走。

一切都很好。

然后天变了。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浑浊泛红,带着腥臭味。

庄稼枯死,房屋倒塌,百姓在洪水中挣扎。

她举起息壤,试图驱散暴雨,但雨太大了,像天塌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她跪在泥水里,双手合十,朝天叩拜,天上没有回应。

天女魃叩拜的那个动作,在画面里定格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模糊。

怜只能隐约感觉到,天女魃似乎在叩拜祈求之时,窥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然后这段记忆就被刻意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团混沌到无法辨认的光影。

再后来,一只白色的异兽来了。

它从暴雨中走出来,天女魃沉默了片刻,决定留下来迎战,哪怕她根本不会什么杀伤力强大的神术。

异兽扑过来的时候,她举起息壤,挡了一下。

息壤发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金色的,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

光束击中了异兽的头,打碎了它的鳞片,打穿了它的头骨。

但异兽没有死。

它甩了甩头,张开大嘴,咬住了天女魃的左臂。

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灵魂,激活了她直视祂以后在身体里留下的种子。

她拼命挣扎,甩开异兽,退后了几步。

左臂上,伤口边缘开始变白。

白色在蔓延,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天劫的污染。

天女魃在很多被天劫污染的古神身上见过。

那些古神有的变成了怪物,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有的在痛苦中自我了断。

她的身体也开始干枯。

原本丰盈的身形变成干尸一样,青色的长裙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天女魃低头看着息壤,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直面过祂,所以被祂感染了,所以她的神力正在扭曲,从孕育变成毁灭。

息壤不再能带来生机,它只会让土地更加干旱,让河流更加枯竭,让庄稼更快地死去。

白色异兽逃走后,暴雨确实停了,洪水也确实退了。

但没有雨的日子比下雨更可怕。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地,地面干裂,庄稼枯死,百姓一批一批地饿死。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灾难。

天女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自己封印起来。

不能让污染继续扩散,不能让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死。

她跪在干涸的河床上,伸出手,挖下了自己的左眼。

她干枯的身体已经流不出血了,眼眶里空荡荡的,甚至能看到里面干枯的组织。

然后她又挖下了右眼。

这双眼睛窥见过那不可描述的东西,只要见过了,就会反过来被祂注视,被祂标记,直到最后被祂污染。

她不能让这双眼睛继续存在。

接着,她从裙摆上扯下一根麻线,穿过自己的嘴唇。

一针,两针,三针。

嘴唇被粗粝的麻线缝在一起,结上沾着黑色的血迹。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东西的名字,那东西的样子,那东西的存在本身,都不能从她嘴里透露出来。

一旦说出来,让更多的人得知,让更多的人被祂注视,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打上标记,被祂污染。

她把所有已经扭曲的神力从体内剥离出来,一点不剩,全部封进了息壤。

她已经不是一个能带来绿洲与生命的神女了,神力被污染后,只剩制造灾难的力量,这样的神力,还是和她一样,永眠于地下吧。

她把息壤埋进干涸的河床深处,用最后的力量在上面施加了一层封印。

然后她躺了下来,躺在盐碱地上,面朝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雨,没有太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和死亡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安静地等着。

等着自己彻底死去。

记忆在这里断了。

怜从碎片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蹲在青铜门前,双手按在门上,浑身湿透。

她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既羡慕,又自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突然重逢的感动。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怜喃喃自语。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占用这具尸骸,觉得前世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大人物,觉得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但现在她知道了,天女魃不是完美无缺的。

她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她只会蹲在花圃里种花,捧着一团黏土在荒芜的土地上走来走去。

她被其他神笑话,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哪怕最后被污染,被封印,被遗忘。

她也没有后悔。

“好安静啊……”怜歪了歪头,用肩膀擦了擦眼泪,“和我完全不一样。”

她是个话多的人,面对陌生人可能会显得十分拘谨,但她喜欢和亲近的人说话,喜欢碎碎念,喜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倒不是因为想表达什么,只是因为西域千年的孤寂,躺了千年的棺材,不说的话,她会觉得自己不存在。

她是神骸里诞生的怪物,是污秽和怨恨凝聚而成的东西。

她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所以她想通过说话来确认自己还活着,通过碎碎念来确认自己不是一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