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馆论辩,一鸣惊人。尚随风的名字,连同他那番关于“时势”与“君子之道”的见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城中不大的文人圈子里,漾开了不小的涟漪。赞誉与惊叹之余,自然也引来了更多或欣赏、或探究、甚或是不以为然的目光。陈老夫子对他愈发看重,时常单独留他探讨经义,同窗之中,钦佩者有之,暗自较劲者亦有之。
然而,随风自己,却并未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声名之中。那日论辩,与其说是刻意炫耀,不如说是长久积累后的一次自然流露。赞誉过后,他反而更加沉静。因为他深知,言语上的机锋,见识上的超卓,固然可贵,但于这真实而复杂的世道而言,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他想起了珍鸽姑姑曾说过的“力量”。那并非仅仅是指读书明理带来的智慧力量,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更实际、更基础的东西。他想起了老蔫爷爷那看似佝偻、实则稳如磐石的身影,想起了那日街头,面对推搡张文远的管事时,自己那一声喝止背后,除了道理,是否也需要一点足以支撑道理的底气?
这些念头,如同细微的丝线,在他心中缠绕。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过去所专注的“文”之一道,似乎还需要某种“武”的补充,并非要成为赳赳武夫,而是一种强健体魄、锤炼意志、乃至在必要时能够护持自身与所珍视之物的基本能力。
这日散学后,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旧书铺。并非为了寻觅经史子集,而是在那些堆放杂书的角落里,翻找起一些关于导引、吐纳、乃至粗浅拳脚图谱的旧册子。这些书籍大多纸质泛黄,插图模糊,在正统学子眼中,实属不登大雅之堂的旁门左道。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辨认着一本《五禽戏图说》上模糊不清的动作时,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风哥儿近日,可是对养生健体之术感兴趣了?”
随风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只见珍鸽不知何时已站在书铺那排书架的另一端,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神色淡然,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他手中那本粗陋的册子,直抵他心中那点尚未成型的念头。
“珍鸽姑姑。”随风连忙行礼,脸上有些微热,仿佛做坏事被长辈抓了个正着。他斟酌着词句,“只是……只是觉得终日伏案,筋骨懈怠,想寻些法子活动活动,强健些体魄。”
珍鸽走到他近前,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本《五禽戏图说》,又看了看他怀中另外几本关于经络、吐纳的杂书,并未评价这些书的好坏,只是淡淡问道:“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随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在珍鸽姑姑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诚:“姑姑曾教导随风,需积蓄‘力量’。往日随风只知读书明理是力,观察世情是力。可那日学馆论辩之后,随风忽觉,若空有见识,而无支撑见识的体魄与胆魄,譬如宝刀无鞘,华而不实,遇事恐难真正从容。随风……不想只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不是向往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而是源于一种对自身“完整性”的追求,一种对潜在危机的未雨绸缪。
珍鸽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物事,递给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