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对方真心联汉抗金、互利共存,迟早会亮明身份、道出诉求、给出对等盟约;若对方意在吞并、借力控局,迟早会暴露急躁、露出破绽、显出野心。”
“我可以输战局、可以败强敌、可以困绝境,唯独不能主动拱手交出数万将士的命运。我要亲眼看清,这支辽海劲旅,是乱世同道,还是乱世豺狼。”
军令落地,整座军营肃然无声,所有躁动、急切、惶恐尽数被压下。
辽东大营彻底进入了隐忍观望、以稳待变的博弈状态,表面依旧肃杀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层层设防。
夜色深沉,关外朔风卷着残霜拍打帐幕,呜呜作响,似是无尽悲咽。
军议散去,诸将尽数退去,偌大的主帐骤然空寂,只剩一盏孤烛摇曳,烛泪层层堆积,如同他心底积年难消的沉郁。
孔有德屏退左右,孤身独坐案前,卸去了一身战甲,也卸下了当众统帅的沉稳伪装,所有不为人知的挣扎、疲惫与茫然,尽数在寂静夜色中翻涌而出,将他层层裹挟。
白日里,他端坐中军、镇定自若,拆解利弊、定下调令,将杀伐决断、深谋远虑展现得淋漓尽致,稳住了全军人心、压下了营中躁动。
无人知晓,那些滴水不漏的布局、审慎克制的拉锯之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耗尽心神、反复煎熬权衡后的结果。
世人皆知他是辽东悍将、铁血统帅,手握精锐、坐镇一方,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如今的强硬自持,不过是绝境之中逼出来的伪装。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与苦涩,心底的独白无声翻涌,字字皆是入骨挣扎。
我守大明数十年,戍辽东数十载,大小百战、满身伤痕,从未惜命、从未怯战。
后金铁骑压境,我敢以残兵硬撼强敌;乱军合围绞杀,我敢孤身断后护住部众。
这一生,我凭刀马立身、凭忠义立心,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守住这片疆土、护住麾下将士,守得住朝廷托付的寸寸山河。
可到头来,朝廷弃我、文官疑我、友军妒我,半生忠肝义胆,换得粮饷断绝、四面皆敌、进退无门。
他垂眸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眸色晦暗复杂,心底的矛盾愈发刺骨。
昔日八旗横行辽东,无人敢撄其锋,我年年浴血死守、步步艰难支撑,尚且咬牙硬扛、从未低头。
可如今杀出一支凭空出世的海岛劲旅,五百人可破后金精锐,七日可救万民水火,战力之强、格局之大、民心之盛,远超我部、远超辽东所有明军。
我心底怎能无震撼、无不甘?
我戍边半生、苦战半生,竟不及一支隐世新军的举手投足,这份落差与挫败,如利刃剜心,日夜刺痛我仅剩的傲骨尊严。
可傲气再重,终究抵不过数万将士的性命。
帐外数千儿郎,追随我辗转千里、浴血浮沉,抛家舍业、生死相随,他们无负于我、无负于大明,我不能让他们随我一同困死绝境、葬身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