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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吴郡张氏

巫然拱手回礼:“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在下乃谢家书童,隨公子出行。”他刻意隱去了姓名,將功劳与光环尽数推给了身后的谢家。

此言一出,张玄与那少女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玄身上。

谢玄心中五味杂陈。方才巫然那番搏命,救的虽是旁人,却也为谢家挣足了顏面。他虽对巫然心存芥蒂,此刻也不得不摆出世家公子的风度,上前一步,对张玄还礼道:“原来是吴郡张子尚兄,久仰。区区小事,何足道哉。我乃陈郡谢玄,这位是我的……隨行书童。”

张玄恍然,当即肃然起敬:“原来是谢氏幼度谢玄的字】,失敬失敬。”

正当二人寒暄之际,那少女水样的眸子却一直悄悄打量著巫然。她见那两匹骏马虽已安静下来,却浑身颤抖,鼻孔中喷著粗气,显然惊魂未定,其中一匹的左前腿还有些跛。她心疼爱马,又不好直接对一个陌生男子开口,便对身旁的侍女低语了几句。

侍女点点头,怯生生地走到巫然面前,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家女……女郎说,多……多谢恩公。还……还想请恩公……帮……帮忙看看马,它们……它们好像伤著了。”

巫然目光转向那两匹马,点了点头。他对谢玄略一躬身,算是请示,见谢玄面色不豫地頷首,便径直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马的脖颈,口中再次发出那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哨音。这声音仿佛带著奇特的魔力,两匹马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许多。

谢玄看得眼角一抽。这看上去就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养马人!

安抚之后,巫然才开始检查。他绕著马匹走了一圈,很快便在一匹马的后臀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他眉头微皱,隨即又检查了另一匹马的腿,发现只是肌肉拉伤,並无大碍。

他回身对那车夫道:“马臀被蜂针所刺,惊惧之下,另一匹也跟著受惊发狂,並无大碍。至於这条伤腿,只是扭伤,休养几日便好。”

说著,他摸出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在火摺子上燎烤过后,手法迅捷地在那红点周围刺了几下,挤出几滴紫黑色的血珠。接著,他双手发力,沿著马腿的筋络,以一种奇特的推拿之法按压起来。

他的动作精准地作用於马匹的穴位与肌理。不过片刻功夫,那匹跛脚的马竟试探著踏了踏蹄子,虽仍有些不適,但已能稳稳站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玄兄妹是惊喜交加,而谢玄则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他自詡博闻强识,却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驭马与医马之术。方才那番制服惊马,可以说是勇力过人,而此刻这番诊治,却显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专业技艺。

“你……”谢玄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盯著巫然的眼睛,“你为何连医马之术也如此精通?”

巫然收回手,用布巾擦拭乾净,神色依旧淡然。他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回玄公子,巫家先祖曾有幸为周室养马,传下一些粗浅的杂学,不入流而已。”

这个回答,既解释了技能的来源,又保持了谦卑的姿態,同时將“巫家”这个神秘的背景再次拋出,让人无从深究。

谢玄被他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住,心中愈发觉得此人如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

此时,张玄已命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亲自递上:“今日多亏恩公与谢公子,这点赠行,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巫然退后半步,看向谢玄。谢玄虽心中不快,但世家顏面要紧,便代为推辞一番,最后只收下了其中几枚金饼,算是给了对方面子。

那一直躲在兄长身后的少女,朝著巫然的方向敛衽一礼,她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代她言道:“我……我家女郎,吴……吴郡张氏,讳彤云……多、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张玄亦是满脸感激,先是对谢玄一拱手,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幼度兄见笑了。舍妹的侍女名唤玉映,天生口吃,方才言语失礼,並非有意怠慢。”

言罢,他神色一正,再次恳切道:“幼度兄,今日之事,若非贵属出手,我兄妹二人恐怕已是车毁人亡。如今我等车马受损,前路漫漫,盗匪出没,不知……可否与贵府车队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路上的所有花销,皆由我张家承担。”

吴郡张氏,亦是高门士族,而且是江东四大士族之一。张玄此举,既是为安全计,也是存了与谢家结交之心。

谢玄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巫然,心中念头急转。他本不欲多生事端,但对方话已至此,且是自家“书童”惹出的因果,若断然拒绝,传出去倒显得谢家气量狭小。

思及此,谢玄脸上露出一丝世家子弟应有的矜持与客气,摆手道:“子尚兄张玄的字】言重了。出门在外,相互扶持乃是应有之义。同行便是,何谈花销。”

“多谢幼度兄!”张玄大喜过望。

两支车队合二为一,行进在官道之上。张玄兄妹换乘了一辆备用马车,紧隨谢玄车后,彼此护卫交错,倒也平添了几分安稳。

谢玄的车厢內,气氛却因方才的插曲而变得微妙。

“吴郡张氏,乃江东著姓,其家学渊源,子弟亦是风流蕴藉。”谢玄手握玉如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案几,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巫然,“子尚此人,倒是个可交之辈。”

巫然正襟危坐,垂眸应道:“公子慧眼。”

谢玄轻哼一声,不再言语。车厢復又归於沉寂。

行至午后,路边驛站歇脚,张玄特地前来邀谢玄共饮。两人寻了一处临窗的雅座,巫然与张彤云的侍女玉映则立於一旁侍候。

几杯清茶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张玄拱手笑道:“早闻陈郡谢氏门风高峻』,今日得见幼度兄,方知传言不虚。自衣冠南渡,若非诸位侨姓高门匡扶社稷,江左焉有今日之安。”

他这话虽是恭维,却也点出了一个敏感的话题,南北士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