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民坐在帐中，听著弟弟姬邦讲述了一番他所见到的蓟城內的情况。
姬邦久在燕国，因此早就掌握了山戎人的语言，可以正常沟通而完全不露破绽。
此时山戎內部並没有进行严格的管理，因此即使是各部的王也不了解其他部族的情况，这才给了姬邦浑水摸鱼的空间。
且山戎各部首领此时並没有专门防谍的意识，在过去的部族爭霸中，往往凭藉的还是各自军队的硬实力。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屠何王，由於靠近诸夏国家，加上受过良好的教育，已经有了初步安置间谍的意识，可惜被联军的战车撞死了。
据姬邦所说，如今的蓟城內並没有严密的防备，这一部山戎人在进城后直接占据了原本燕人的房屋居住，且或许是游牧天性使然，即使是在城墙上也没有布置士卒，整座城池完全是一种不设防的状態。
姬民听后心中便有了计较，游牧民族就算进了城池也无法適应城池的生產生活方式，因此还是像部族时期一样，由部落首领占据最好的一顶帐篷，也就是燕公的宫殿所在。
而其余的山戎人则是隨意挑选房屋居住，即使有城墙也不会派兵把守，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本就是猎人，哪里有防备猎物的道理呢？
而且其他山戎部落往往也知道这一部的强大，所以不敢侵犯，这更加让如今蓟城的这一部山戎人放鬆了警惕。
姬邦此时建议到，不如派遣军队夜袭蓟城，山戎人没有防备，加上处於夜间，必定大乱。
姬民思索了一下，隨即同意了这个建议，他命姬邦率领二百乘战车，约两万余联军星夜奇袭蓟城，务必將城中的山戎人赶尽杀绝，不留一人。
姬邦得了命令，兴冲冲地前往军营开始挑选士卒去了。
姬民却是留在了原地，继续思索著。
眼下他所担心的並不是在蓟城中的这部山戎人，而是整个山戎族群。
这些天隨著姬民越往北走，接触到了越多山戎人后，他对整个山戎族群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山戎是一个包含眾多北方民族的部族联盟，占据了几乎所有燕国以北的土地，其人口规模达到了几十万人，且还在不断地扩张中。
这些年来，由於燕国的暗弱，山戎不断地向四周扩展自己的疆域，吞併周边的方国，並且形成了越来越强的凝聚力。
並且山戎如今的生產方式也非常奇特，属於一种半农半牧的生產模式，其作为北方游牧民族本来是以放牧为生，然而后来隨著不断向南扩张併吞並一些诸夏的邦国，获取到了中原先进的生產资料和耕作方式，同时获得土地的肥沃程度也在不断提高，使得部分在南部的山戎人一边耕种一边放牧，同时还从事著劫掠的工作。
姬民从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生產方式，在崇国附近的西戎势力，往往完全是游牧形態，因为西戎的土地贫瘠，即使再怎么耕种也很难有好的收成，所以其民眾完全由部落民的形式存在。
然而山戎却不是这样，虽然如今的山戎人大多仍然以部落的形式存在，然而隨著部分山戎人生產方式的改变，一些部族不得不改变生活习惯，由游牧改为定居，而一旦定居，一些小部族就会逐渐形成方国，建造城池。
在上一位山戎共主，也就是上一任令支王在位时期，便曾经动过整合所有山戎部族的心思，他下令所有其他部族必须靠近令支部所在的地区游牧或耕种，这样做的心思不言而喻，隨著地理距离地接近，这些其他部族会逐渐被令支部所同化，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然而，许多部族首领纷纷表示反对，並隱隱有联合起来的趋势，这才让这位部族共主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整合政策。
而在姬民看来，这个政策確实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如果是游牧的生活方式，由於要逐水草而居，因此各个部族不得不隨时准备迁徙，不同的部族之间可能一年都见不了几次，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国家。
然而如果这些山戎人真的能够从半农半牧的生活方式上更进一步，农耕的生產方式开始兴盛並占据主流，那就真的有可能联合成为一个崭新的国家。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新国家的生產方式与诸夏是不同的，且由於这种独特的生產方式，使得它既能够吸收边疆的游牧民，又能够吸收中原的农耕民。
姬民一眼便能够看出这种方式的危害所在。
在他看来，这些山戎人可能形成的这个新国家对於诸夏国家来说是极大的威胁，这种威胁既是军事上的，同时也是生活方式上的。
从军事上来说，这些山戎人身体素质往往更好，因此如果能像诸夏国家那样建立成建制的军队的话，战斗力反而还会更高。
从生活方式上来看，这样的国家兴盛了，就会使得传统的农耕秩序受到挑战，毕竟农业获得的收益再大也不可能有劫掠获得的收益更大。
因此，姬民决心彻底摧毁这一种新兴的生產秩序。
如果说，之前他的心中还只是愤怒的话，眼下他的心中完全是一片冰冷。
姬民的感性告诉他，应该灭绝这些蛮夷，拓展诸夏人的土地，將周礼推行於四方，为了这个目的，杀死这几十万山戎人属於必要的牺牲。
而他的理性告诉他，早该这么做了！
姬平此时內心也有吃惊，站在后世的视角，他当然清楚这种半农半牧的生產方式的威力所在。
隋朝时期的高句丽便是半农耕、半渔猎的生產方式，它能够迅速崛起，以东北的一隅之地与整个隋朝相抗衡，最终甚至间接导致了隋朝的灭亡。
即使到了唐朝，唐太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理，也没能彻底剿灭高句丽，还是等到高宗上位后才彻底覆灭了高句丽。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生產方式在周朝时期就初见雏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