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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石磊番外·铁与火的温度

“大人……试验……”石磊虚弱地开口。

“还管什么试验!”林凡声音发颤,“你差点没命!”

“他们……没事吧?”

“没事!被你护得好好儿的!”林凡抓住他的手,“可你的腿……太医说,伤到筋脉,以后……可能瘸了。”

石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那阀体……为什么炸?”

林凡愣住。

“我算过压力,铸铁强度应该够。”石磊盯着屋顶,“除非……铁里有气泡,或者淬火时内部应力不均。”

他转头看林凡,眼神平静得可怕:“大人,让我看看炸裂的碎片。我要知道……哪里算错了。”

林凡哭了。

这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洪水中指挥若定的男人,握着学生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磊子……这个时候你还想这个?”

“因为不想,下次还会炸。”石磊轻声说,“这次是我腿瘸,下次可能就是人命。”

他顿了顿:“大人教过我——技术出错的代价,要用技术纠正。”

腿伤未愈,他就让人把工床搬进病房。

对着炸裂的阀体碎片,用放大镜一寸寸看。发现确实有细微气孔,分布在应力集中区。又查淬火记录,发现那天下雨,冷却速度不均。

“要改进铸造工艺。”他在病床上写报告,“气孔问题,可以用‘离心浇铸’;淬火问题,要建恒温冷却池。还有……”

他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腿:“所有高压试验,必须加装防护隔板。操作者要站安全距离外,用延长杆操控。”

报告送到林凡案头。

林凡批了八个字:“血的教训,铁的规矩。”

从此,格物院所有工坊入口,都挂上了一块铁牌,刻着这八字。牌下还有一行小字:“万历十二年春,石磊以腿换规,诸生谨记。”

石磊瘸了。

走路需要拐杖,阴雨天伤处钻心地疼。但他反而更常待在工坊——只是不再亲自动手危险试验,而是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指导学徒们操作。

“师傅,您说这铁要多厚?”学徒问。

“先算受力。”石磊敲敲桌上的算盘,“压力、温度、预期寿命,都算进去。算出来是多少,就做多厚,一点不能省,一点不能多。”

“可是费料啊……”

“料费了可以再炼,人命费了,就没了。”他指着自己的腿,“这就是‘省料’省出来的。”

渐渐地,“石瘸子”的名号传开了。

但不再是轻蔑,是敬畏。因为他定的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所有图纸必须经过三重核算,所有材料必须检测三遍,所有试验必须有三套应急预案。

有人抱怨:“太慢了!西夷都造出蒸汽船了,我们还在算小数点!”

石磊拄着拐杖站起来,平静地说:

“西夷的蒸汽船,去年炸了三艘,死了一百多人。”

“我们的蒸汽机,试了三十次,一次没炸。”

他顿了顿:“技术不是赛跑,是走路。要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万历十五年,林凡病重。

石磊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时刻,林凡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磊子……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学生无能……”

“不,是你太有能了。”林凡眼泪滑落,“你比谁都懂‘规矩’的重要,所以你也比谁都……孤独。”

“学生不孤独。有工坊,有学生……”

“我是说心的孤独。”林凡艰难地抬手,指指胸口,“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这条界限,在别人眼里是模糊的,在你这里却是铁打的。”

“将来……会有人骂你保守,骂你阻碍进步。”

“你要守住。”

“守住技术的良心。”

石磊泣不成声:“学生……怕守不住……”

“你守得住。”林凡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暖,“因为你的腿,就是你的秤。每次要跨过线时,疼一疼,就知道该不该跨。”

林凡走了。

石磊在工坊里坐了一整夜。

黎明时,他敲响了集合钟。所有工坊的匠人、学生聚齐,黑压压一片。

“从今天起。”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格物院所有技术研发,增设‘伦理审查’环节。”

“什么算伦理?”有人问。

“凡可能伤人、可能失控、可能让普通人无所适从的技术,都要审。”石磊拄着拐杖,站得笔直,“审不过,就不做。”

“那要是……能救很多人呢?”

“那就更要审。”他看向问话的人,“因为越强大的技术,越可能被滥用。我们要救的人,不该成为下一个被伤害的人。”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这个二十七岁的瘸腿匠人,从老师手中接过了一盏沉重的灯——

一盏照亮前路,也照亮底线的灯。

而他要用余生,确保这盏灯……

不灭,不偏,不烫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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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泰昌十一年·铁的温度

时间: 泰昌十一年夏(石磊四十五岁)

地点: 格物大学堂·特种材料实验室

石磊的头发白了大半。

腿伤让他常年坐轮椅,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过火的钢,冷而硬。他是格物院实际上的掌舵人,林怀瑾在朝堂推行新政,他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

但他越来越沉默。

因为格物院内部,正在分裂。

年轻一代中,涌现出大批天才:精通高等算学的、痴迷化学反应的、甚至开始研究“电”这种虚无之物的。他们崇拜林凡,但崇拜的是“创造奇迹”的林凡,不是“谨慎克制”的林凡。

“石监院,您看这个!”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兴奋地跑来,手里捧着块黑色金属,“新型合金!硬度是钢的三倍,重量只有一半!如果用在战舰上——”

石磊接过,掂了掂,用指甲划了下表面:“脆。”

“什么?”

“硬度高,但韧性差。”他指着金属断口,“晶粒结构太细,应力集中。用在战舰上,中一炮就可能整片碎裂,而不是变形。”

学生脸色变了:“可、可测试数据……”

“实验室数据不等于实战。”石磊转动轮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林凡的《材料失效案例集》,翻开某一页,“嘉靖四十年,福建水师一艘改良战船,用了类似的‘高硬轻甲’。第一次海战,船舷中弹,不是穿孔,是整片崩裂,瞬间沉没,二百人无一生还。”

他合上笔记:“技术进步,不是看纸面数据多漂亮,是看在最坏情况下,能保护多少人。”

学生低头走了,背影沮丧。

助手小声说:“监院,您是不是……太严了?年轻人需要鼓励。”

石磊看着窗外工坊里忙碌的身影,轻声说:

“我若鼓励他们往危险方向冲,才是害他们。”

“林凡公说过——技术者的良心,不在创造时,在预见伤害时。”

真正的考验,在三个月后到来。

许长青从南洋带回一组数据:罗兰人在香料岛用汉人劳工做链霉素人体实验,致死三百余人,但得到了“珍贵”的毒性参数。

数据副本被秘密送到格物院医科。年轻的研究者们炸了锅——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能加速新药研发的“血数据”;一边是三百同胞的生命,和“不能用邪恶方法获取知识”的伦理底线。

争论持续三天三夜。

石磊没有参加辩论。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对着那份血数据,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