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一生行事皆为大隋。”凌云的眼神古井无波,淡淡道,“从未有助李家之意。”
李世民眼神微眯,似乎是想从凌云的脸上看出一丝其他东西。
可对方的神色始终是那么平静,他什么都没找到。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才再次开口:“我还有一问。”
“说。”凌云道。
“如你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一心保隋?”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拔高,似乎是压抑的情绪爆发了一般:“大隋的江山,早就烂到了骨子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早在杨广在位之时——大隋的气数...就已经尽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继而又道:“民意沸腾,天下皆反,一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值得你这样做吗?”
夜风从山道灌进来,吹得火把呼呼作响,李元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偷看凌云的神色。
后方的那些骑兵全都低下了头,就连趴在不远处的大白都没有动。
凌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还需要解释吗?”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接着,便看到了凌云那莫名的表情。
仿佛,自己方才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凌云是谁?
是位在诸王之上的尊贵亲王。
他所受的皇恩,天下无人能及。
他的权势,乃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
虎威王府一脉,已经与大隋绑在了一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道理,连寻常百姓都懂,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李世民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解释。
是自己输了,输得病急乱投医,输得连最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喃喃自语:“起兵以来,我自以为顺应民心,自以为大隋气数已尽,该当由我李家来取而代之...”
“我带兵打仗,从不轻敌。”
“我用人纳谏,从不猜忌。”
“可...最终还是落得这般结局...”
“我...不算昏晕无能之辈...”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凌云,“忠武王以为...我李世民如何?”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执着,似乎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证明他在对手的眼里,到底是什么分量。
“能带兵,能用人,能扛事。心胸气度,天下少有。”凌云缓缓道。
只是几个短句,但足够了。
李世民听着,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接着,就连嘴角都开始扬起,那是被认可的释然。
“能得忠武王这番评价...”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世民...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凌云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便背过身去。
李元吉点见状,直接拔刀出鞘,走向了李世民。
看着举刀而来的李元吉,李世民并不慌乱,轻轻理了理身上满是血污甲胄后,便闭上了眼睛:“三弟,动手吧。”
李元吉也不客气,直接一刀划过。
下一刻,李世民的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痕,接着,身体扑倒在地。
正在这时,小道上的风忽然停了,那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人忽然屏住了呼吸一般。
但是很快,便又有一阵怪风刮过,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哀嚎。
李元吉刚刚收刀入鞘,眉头不自觉紧了紧。
那些骑兵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凌云的白发被风吹得散开,但他却没有半点异色,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天泣。
真龙陨落,天地同悲。
这怪风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停下,凌云伸手理了理被吹散的白发,接着,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数里外,一处路边的破茶棚。
这茶棚早就不做生意了,棚顶塌了一半,四面透风。
香山散人找了一处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竹杖搁在脚边,眼睛一闭就沉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忽然,他的心头猛地一悸,让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香山散人的第一反应是去摸竹杖,待将竹杖握在手里,才抬头望向了天空。
天象变了。
之前代表大隋的那颗主星,本来并不算如何亮,甚至还有些暗淡。
但此刻,却似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添了油,火苗蹭蹭往上蹿,越来越旺。
整个星位都在变化,从摇曳不定变得稳固——大隋的国运,稳住了。
而那颗代表真龙的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一盏被人慢慢拧灭的油灯,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真龙陨落。
香山散人的手抖了抖,竹杖都差点没拿住。
那他的弟子......
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得休息,赶忙起身,走向了拴在柱子上的驴,解开缰绳后,便一拍驴屁股,朝着河东战场赶去。
......
云梦山。
玄微子手中捏着一根拂尘,正站在山顶的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夜空。
紫阳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天。
“师父,天象变了。”紫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玄微子看了看夜空中那颗正在重新焕发光彩的帝星,又看了看那颗已经熄灭的真龙星,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似乎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嗡嗡的,很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很久,终于醒了过来。
紫阳面色大变,立刻转过身,往后山看去。
......
后山,监兵洞府。
山壁正在发光,白光从其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很快,便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在夜空中凝成两个大字——监兵。
紫阳的眼睛被白光刺得发痛,脸上惊色更甚,忍不住回头回头看了一眼玄微子。
玄微子的拂尘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那两个大字在夜空中悬了半晌,然后开始慢慢消散,不多时,夜空中便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
混沌之中,不知多远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