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问得简单，没头没脑，旁人或许听不明白，王铁柱却早不是文安初见时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老匠人了。他一听这问话，便晓得文安话里的意思——是问这宫里来的人，安不安分，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插手作坊的事。
王铁柱摇了摇头。 “稳当。”他道，“这人从不捣乱。每日到了此地，便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再寻下官问一问进度，窑砌到何处了，料备了多少，除此之外，便不大管事。问完了，多半就回那凉棚里歇着，别的事情，一概从不过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官瞧着，是个省心的。” 听到王铁柱这番话，文安倒有些意外。 宫里出来的人，竟有这般做派。 他不由得想起早先的一件事。 那还是夏日制冰那会儿。他弄出了夏日制冰的法子，与当今皇帝李世民合伙开了冰铺。皇帝是不便出面的，便遣了一个内侍过来，替宫里盯着这摊买卖。 那内侍，他记得，叫赵有德。 起初，赵有德还算本分，事事以他为主，他怎么说，对方便怎么办。可日子一长，那人的手，便伸得越来越长。 先是过问定价，后来又插手采买、人事，再后来，连铺子怎么经营，都要由着他的意思来，几乎把他这个出了方子的正主，晾到了一边。 文安本就厌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几番下来，索性退了出来，把那冰铺的买卖，一推干净，抽身走了。 自那以后，那铺子是好是坏，他再没过问过，也与他没了干系。 他原以为，这一回水泥作坊，宫里遣来的人，多半也与赵有德差不多，少不了要处处插手、指手画脚。他心中本还预备着要应付一番。没想到，竟是吴尽忠这样一个只看不管、只顾着自己歇着的人物。 文安当然不晓得，这中间另有一层缘故。 那一次，赵有德在冰铺里的所作所为，被李世民知道了。 李世民得知此事，大发雷霆。 在李世民看来，文安献出制冰的方子，是替宫里、替他这个合伙的人挣钱，赵有德一个奴婢，非但不好生伺候，反倒仗着宫里的势，欺到了文安头上，把人逼得退了出去，这是打他的脸。 他虽没有一怒之下将赵有德杖杀，却也让张阿难出面，把赵有德狠狠惩戒了一番，打得那内侍脱了几层皮，险些没了半条命。事后，皇帝又对文安好生补偿了一回，算是隐隐的赔了不是。 皇帝自然是不会错的，更不能错。 那间冰铺，后来便归了内府局去管。依旧是获利甚丰的买卖，可离了文安的经营，又经了赵有德那一通折腾，赚头比文安在时，差了一大截，再没有当初那般暴利。 这中间，自有缘故。 文安在时，冰怎么存，怎么定价，怎么分送，哪一处该省，哪一处该费，都有一套精打细算的章法，损耗压得低，生意也做得活。 换了内府局的人来管，照本宣科尚可，变通却不会，又经赵有德先前那一番乱伸手，损耗上去了，章法也乱了，赚头自然就薄了。 这道理，宫里后来也慢慢咂摸出味来。 一样的方子，一样的买卖，搁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竟能差出这么多。这也是李世民这一回，提早告诫来人不要胡乱插手的缘由之一。 这一回合开水泥铺，李世民记着前面的教训，早早让张阿难严令下去，派去作坊的人，只管看，只管听，眼睛睁着，耳朵竖着，把作坊里的情形看清楚、回报上来便成。 除此之外，不许插手，不许置喙，更不许仗势欺人，伸手干预半分。谁敢再犯赵有德那样的毛病，直接杖毙。 正因为有这一道死命令，吴尽忠才会是眼下这副做派。 那日，张阿难领了旨意，把内府局里预备遣出去的几个内侍，都叫到眼前，一字一句，把话撂得明白。 “你们听好了。”张阿难当时是这么说的，“这一回，是陛下盯着的差事。派你们去，是叫你们睁着眼、竖着耳，把作坊里的事看清楚，回来报与本官。谁要是手痒，敢伸手去管人家怎么烧、怎么弄，敢在其中拿腔作势、作威作福——” 他没把话说完，只把赵有德的下场，淡淡提了一嘴。 那几个内侍，听得后背发凉，哪个还敢有半分别的心思。 吴尽忠更是把这几句话，刻在了心里。他这人，本就生得圆润，性子也圆滑，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到了作坊，他便给自己立下了规矩，多看，多听，少开口，不伸手，每日问完进度，便回凉棚里待着，落得个清闲自在。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宫里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看只听，明哲保身，方是正理。 这里面的曲折，文安一时无从知晓，只当是运气好，遇上了个省心的。 不过，既然内府局的人就在这里，他不过去见一见，也说不过去。 毕竟是宫里遣来的，代表的是李世民那一边，他这个长安令，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 他在心里把这合开水泥铺的干系，又理了理。 这一摊生意，明面上是几家合开，实则宫里那一头，占的份量不轻。李世民遣人在此，明着是看，暗里也是盯着，看这作坊办得如何，看他们这几家，有没有尽心，有没有藏私。 他今日来巡视，本就是分内之事，再与宫里的人见上一面，把礼数做足，也免得叫人挑出什么不是。 他如今做事，早不像初来时那样，只顾着事情本身。这官面上、人情上的种种门道，他虽不喜欢，却也得学着周全。许多时候，事情能不能成，不只看事情对不对，还看这些表面的功夫，到不到位。 这是他在大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见识。 想到这里，文安便抬步，朝那处凉棚走了过去。王铁柱、郑虎几人，跟在后面。 等走到凉棚边上，文安看清里头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 眼下已是九月，天气寒冷，秋风一起，荒地里头更是透着凉。那吴尽忠身上裹着一床厚厚的被褥，连脑袋都快缩进去了，就这么大冷天的，居然神情安详，睡得正香，还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细微的鼾声。 这荒郊野地的，别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自顾自睡得踏实。 文安朝郑虎使了个眼色。 郑虎会意，点点头，走到那张临时床榻边，伸手，在那人身上推了推。 “这位，”郑虎开口，“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