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仔细看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徐厂长,”陈屿开口问道,“你们厂……是不是少人了?”
徐桑楚一愣:“少人?没有啊,该来的都来了。”
陈屿想了想,直接问:“张瑜同志没来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徐桑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谢晋和汤晓丹也沉默了。
后面几个年轻演员——龚雪、郭凯敏、吴海燕等人,也都低下头,表情不自然。
陈屿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话了。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气氛一度尴尬。
过了好几秒钟,徐桑楚才苦笑着摇摇头:“陈主任眼睛真尖……是,张瑜同志没来。”
谢晋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张瑜同志……去美国了。”
“去美国”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原本还在聊天的人们,忽然都安静下来。
几个离得近的其他厂代表,也都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这边。
在1981年,“去美国”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这会改革开放才刚开始,国门刚刚打开。
能出国的人凤毛麟角,要么是公派留学,要么是探亲,要么是……不想回来了。
而张瑜,去年刚凭借《庐山恋》一炮而红,成为全国闻名的女明星。
她演的周筠,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女孩,开朗、大方、敢爱敢恨,成了多少年轻人的偶像。
你当她是演戏,人家却当了真,转身真去了美国。
这其中的意味,恐怕只有上影厂的人自己才懂。
谢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丢人啊……实在是丢人啊。”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我谢晋拍了一辈子电影,培养了那么多人……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可这两个……我是真想不明白。”
他说的“两个”,除了张瑜,还有一个是谁,大家心知肚明,那就是陈小冲了。
她跟谢晋1977年就合作了,当时拍的是《青春》,没那一部,也不会有后来的《小花》,所以说是谢晋培养了他,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她们非要去美国,什么都不要也要去美国。”谢晋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瑜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谢导,我要去美国,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我说国内不好吗?你现在是演员,有戏拍,有钱赚,有观众喜欢你。她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说,在美国刷盘子,也比在国内当明星赚得多。她还说,去了就不回来了,要在那边扎根。”
这话说出来,现场一片寂静。
连湖边的风声都好像停了。
郭凯敏站在后面,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他是《庐山恋》的男主角,和张瑜是银幕情侣,现在张瑜去了美国,他留在这里,心情可想而知。
一路走来,他被问最多的问题就是女主角去哪里了,怎么没一起来之类的。
龚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安慰着什么。
“我啊,老了,不知道她们想什么,也拦不住她们。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观众,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培养。”
“《庐山恋》放映的时候,多少观众给张瑜写信,说喜欢她,说她演的周筠给了他们勇气。可现在……她演了个回国的华侨,自己却跑到美国去了,这算什么事?”
徐桑楚也开口了,语气沉重:
“我这个当厂长的也失责,早知道她想去美国,我肯定换人演《庐山恋》。可是……谁能想到呢?她拍戏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投入,谁能想到拍完就想走?”
两个老电影人,一个是大导演,一个是老厂长,此刻站在西湖边,对着一个年轻后辈,大吐苦水。
那场面既尴尬,又让人心酸。
周围其他厂的代表们都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这个话题太敏感,谁都不好插嘴。
陈屿看着谢晋花白的头发,看着徐桑楚脸上的皱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谢导,徐厂长,你们也别太自责。”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美国现在比我们发达,比我们富裕,这是事实。有人想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在1981年说出来,确实有些大胆,要是换成前几年,这就是大逆不道了。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如果连正视事实的勇气都没有,那进步也就是空谈了。
对于这件事,陈屿的态度倒是要比这两位坦然得多。
“你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把一辈子献给中国电影。有的人就是想过好日子,这没错啊,错只错在……她不该在成名之后走,这确实有点伤观众的心......”
“谢导,您培养了她,她该感激您。但她的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您尽了老师的责任就够了。”
“徐厂长,一个演员走了也没什么,上影厂还在。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还在,上影厂这块牌子还在,你们才是中国电影的基石啊!”
这番话,既实事求是,又给了两位老前辈台阶下。
谢晋和徐桑楚的脸色好看了些。
陈屿趁热打铁,笑着说道:
“这样,等这次金鸡奖完了,咱们抓紧,到时候也搞一部好片子出来,然后拿到美国卖。让美国人看看,咱们中国电影不输他们!也让那些跑出去的人看看——你们在美国刷盘子,我们在中国拍电影,照样能过得很好!”
这话说得豪气。
谢晋眼睛一亮:“陈主任,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还请多多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
“谢导您这话折煞我了,”陈屿连忙说,“您是前辈,我向您学习才对。咱们两家合作,一起赚美刀,那才是正经!”
“好!一起赚美刀!”徐桑楚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