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转眼就到了1981年。
元旦这一天,峨眉电影制片厂大门口,冬雾还未散尽。
门卫老张头裹着军大衣,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抬眼瞧见两个人影在铁门外徘徊。
仔细一看是一老一少,老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衣服明显单薄,在晨风里微微发抖。
少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底碎花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往厂区里张望。
“找谁啊?”老张头推开传达室的小窗,热气混着问话飘出去。
“同志,请问……陈屿是在这里工作吗?”李金山上前一步,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
他努力挺直腰板,想显得体面些,但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是暴露了寒意。
经历过的都知道,成都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别看还有一两度,但是冻起人来,那威力完全不逊色于北方的零下十几度。
“陈副主任?”老张头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是……”
“我是他插队时候的村长,这是我闺女。”李金山连忙解释,“他写信让我们来的。”
老张头“哦”了一声,态度明显热情起来:“陈副主任交代过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打开侧门,把两人让进传达室。
屋里生着煤炉,暖意扑面而来。
李小米一进来就舒服地叹了口气,赶紧凑到炉子边烤手。
“陈副主任这会儿应该在宿舍。”老张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七点半,“要不你们在这儿等等?我让人去叫。”
“不着急不着急。”李金山连连摆手,“别耽误他工作。”
正说着,厂区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的身影小跑过来,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李叔!小米!”
陈屿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一年多不见,他变化不小——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穿着厂里发的工装棉袄,整个人精神得很,再不是小雨村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知青了。
尤其是这一年历练下来,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气,倒是越来越成熟稳重了。
“屿娃子!”李金山激动地站起来,抓住陈屿的手使劲晃,“真是在这儿!真是在这儿!”
“屿哥!”李小米跳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想扑上去,但跑到跟前又不好意思了,只红着脸笑,“你变样了!”
陈屿仔细看着他们,一时间也很感慨。
李金山瘦了不少,脸上皱纹更深了,但一双黝黑的手还是那么有力气。
李小米长高了一截,十六岁的姑娘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只是那眼神里的活泼劲儿没变。
“走,先去吃饭。”陈屿接过他们手里简单的行李——一个旧旅行袋,一个碎花布包袱,“你们坐了一夜车吧?肯定饿了。”
这会食堂已经开饭,因为是元旦,早餐比平时丰盛些:稀饭、馒头、咸菜,还有难得的煮鸡蛋。
陈屿让师傅专门做了两碗杂酱面,每碗卧了个金黄的煎蛋。
“快吃,趁热。”他把面推到两人面前。
在陈屿面前也没什么好讲究的,父女两当即低头大口吃起来。李小米也顾不上烫,吸溜吸溜吃得欢。
陈屿就这样看着两人,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以前在小雨村的日子,那时候自己才十几岁,刚插队不久,晚上经常饿得睡不着觉,李小米都会偷偷送过来烤红薯。
还有老周,也会省下粮食留给他,那时候的自己,感觉就像个填不满的小饭桶。如今想起来,竟然有些遥远了,遥远得有些不真实。
“屿哥,”李小米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嫂子呢?我还没见过嫂子呢!”
陈屿笑了:“她在BJ。这次咱们就是去BJ接她。”
“去BJ?!”李小米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被面条噎住。她赶紧喝了口水,“真的假的?我……我能去BJ?”
“当然。”陈屿点头,“你跟我接亲去!”
李金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屿娃子,这……这合适吗?我们这乡下人……”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屿认真地说,“我也是乡下人。”
话到此处,陈屿仿佛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身对李金山道:
“对了李叔,这次你既然来了就先别回去,下午我让人带你去华西看病,治好了再说。”
如果陈屿记得不错的话,李金山一直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重的活,想来应该是肺部出了问题。
小雨村那边条件太差,连检查的设备都没有,索性不如在成都治。
尽管这会成都也比较落后,但是华西医院已经算得上全国有名的大医院了。
李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别过脸去。李小米眼圈红了,小声说:“谢谢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