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港,陈屿先处理完手上一些积压的琐事,随即便来到青鸟北角片场。
与往日紧张忙碌的拍摄氛围不同,今天片场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透着一股难得的温馨。
只见在临时布置的休息区内,几张椅子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夏梦端坐中间,今天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羊毛开衫,手里那杯热茶正腾腾地冒着清雅气息。
方育平、刘德桦、林青霞,还有几位剧组的核心成员都围坐在她身旁,像是学生围着敬爱的老师,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陈屿放轻脚步走近,没有打扰。
只听见夏梦那带着吴侬软语底色的普通话,正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过往的岁月:
“……那时候的香港,跟现在可是大不一样。”夏梦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几十年时光,
“在三四十年前,也就是五六十年代的时候,那时候的电影圈可比现在艰苦得多。外面战火纷飞,日本人打过来了,虽然没进来,但香港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但形势就是这样,越是艰难,我们这些电影人越是要做些什么,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众人听得认真,无不是屏息凝神,她轻轻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想必你们都听过关德兴老爷子吧,就是专门演黄飞鸿那个,一代大侠。
或许你们都不知道,在当年抗战的时候,他可不仅仅是电影里的行侠仗义,那时候他经常组织义演,然后把所有的收入全捐出去,支援内地抗战,买飞机造大炮。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很多香港市民,哪怕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愿意掏钱买票看他的戏。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娱乐和消遣,更是为国家,为我们的百姓在出力。”
夏梦的话把众人带回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林青霞也好,刘德桦也罢,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没经历过。
如今听夏梦这么一说,这才意识到那一段历史有多么沉重。
“那时候我们拍电影,想的不仅仅是票房,更多的还是一种责任。想着能不能用电影唤醒民众,不能不能为国家多出一份力。香港的电影人,百姓和市民,很多都是很有爱国情怀的。”
刘德桦听得目光炯炯,脸上闪烁出对前辈的敬仰,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激动。
林青霞点点头,脸上也有动容,她从台湾来,对这一段历史当然清楚。
就连老文青方育平也叹息一声,连连感慨。
“家国情怀”这几个字在香港很少有人提,但还是在不少人心里扎了根。
夏梦笑了笑,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又是一阵语重心长,
“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香港也繁荣了,你们可以拍自己想拍的电影了,甚至还可以追求艺术,这是好事。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宽松并不意味着可以堕落,所以我们电影人更要争气,要拍出好作品来!
不仅仅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向全世界证明,我们华人,我们中国人的创造力!
我们一样可以拍出好电影,我们一样可以让全世界对我们刮目相待!”
夏梦这话可不是凭空而来,起码她的觉悟要比一般香港电影人高不少,随后她又是一笑,对眼前的晚辈们嘱咐道:
“起码在这个领域,我们不能输给日本人!”
尽管这是1980年代,但是日本已经涌现出不少国际知名的大导演,各大电影节也屡屡有斩获。
相比之下,香港和大陆就不够看了,大陆因为某些原因,前些年电影业基本是荒废了,而香港的电影人一门心思想捞钱。
如果把电影比作一场比赛的话,那么眼下中国显然已经落后太多,这就是夏梦当初要创立青鸟的原因。
她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江湖,在每个人心中都荡起层层涟漪。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脸上都带着被激励后的振奋。
就在这时,刘德桦无意间回头,恰好看到不远处旁观的陈屿,立即惊喜一声:“屿哥!你回来了!”
这一声招呼,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夏梦也笑着看向陈屿,招手示意他过来:“阿屿,回来得正好,快来坐。”
陈屿笑着走过去,在方育平让出的一个空位坐下,自然地加入了这场充满历史厚重感与未来展望的闲聊中。
聊了一会儿当前的拍摄和后期进展,夏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看向陈屿,问道:
“阿屿,《甜蜜蜜》眼看着就要完成了,后期也还算顺利。这部片子之后,你对青鸟,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和打算吗?”
陈屿敏锐地捕捉到了夏梦话中的潜台词。
她这么问,绝非无的放矢。
青鸟影业自成立以来,虽然开局惊艳,凭借《父子情》和即将完成的《甜蜜蜜》打响了名头,但内核团队却谈不上稳定。
除了作为灵魂人物的陈屿和专注于创作的方育平算是固定核心外,其他力量都很游离。
像许鞍华那样的导演,本就是独立创作,与青鸟只是项目合作,并非旗下成员。
至于演员,更是青鸟目前最大的短板——在1980年的香港,有几个演员敢轻易签约一家有着明确左派背景、且规模尚小的独立制片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