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田良平站在简易讲台上,用生硬的泰语说:“诸位,你们将创造历史。因为你们,暹罗将拥有第一批自己培养的工程师。”
台下,十八岁的华人青年陈文兴坐得笔直。他的父亲是曼谷的小商人,原本希望他继承家业,但他偷偷报名参加了选拔考试。考试题目很难——数学题涉及代数几何,物理题要计算力与运动,还有一篇作文:《我心目中的暹罗工业未来》。
三千人报考,只录取了两百人。陈文兴是第十名。
“学院分三个系。”岩田继续介绍,“机械工程系,我负责;电子技术系,由新加坡回来的林永明博士负责;农业科学系,由农业大学的前校长巴实教授负责。学制两年,第一年理论学习,第二年工厂或农场实习。毕业后,全部进入国家重点建设项目。”
一个学员举手:“老师,我们没有基础,两年真的能成为工程师吗?”
“不能。”岩田坦白说,“但你们会成为技术员,成为骨干。在实践中继续学习,五年、十年后,你们中会有人成为真正的工程师。重要的是开始——就像学走路,总要迈出第一步。”
课程从最基础的开始。机械工程系的第一堂课,岩田带来的不是图纸,而是一堆零件:螺丝、齿轮、轴承、弹簧。
“谁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岩田问。
学员们面面相觑。陈文兴犹豫地举手:“是......机器零件?”
“对,也不对。”岩田拿起一个齿轮,“这是语言,机器的语言。你们要学习的,就是读懂这种语言,然后用这种语言‘说话’——设计机器,制造机器。”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所有复杂的机器,都是由简单的原理组成的。我们的课程就从这里开始:力学、热学、电学、材料学......枯燥,但必须掌握。”
确实枯燥。许多学员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学起来非常吃力。第一周就有七个人退学——不是不努力,是真的跟不上。
陈文兴也差点放弃。微积分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机械制图的投影规律他怎么也搞不懂。第三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对着图纸掉眼泪,想着要不要回家帮父亲看店。
这时,岩田敲门进来了。老人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拿过图纸,用铅笔慢慢画了一个最简单的三视图。
“我十八岁时,”岩田突然用日语说,旁边的翻译轻声转述,“在东京的工厂当学徒。师傅第一年只让我做一件事:磨铣刀。每天八小时,就是磨,磨,磨。我问什么时候能学真正的技术,师傅说:等你磨的刀能连续切削一百小时不崩刃。”
他看向陈文兴:“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在爬山。在山脚下看山顶,觉得高不可攀。但只要你往上爬,每天爬一点,回头看时,就会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那天之后,陈文兴不再想放弃。他每天只睡五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和练习。学院的条件简陋——教室是临时板房,教材是油印的,实验设备寥寥无几。但他们有最好的老师:岩田从日本带来的全套机械手册,林博士从美国背回来的电子管和电路图,巴实教授毕生积累的农业实验数据。
四月,学院迎来了第一批“教具”——从邦帕里钢铁厂工地运来的旧机器:一台英国产的铣床,一台德国车床,还有一堆报废的汽车发动机。学员们如获至宝,在老师指导下拆解、清洗、组装、调试。
“不要怕拆坏!”岩田在车间里喊,“机器就是用来拆的!拆了装,装了拆,拆装一百次,你就懂了!”
陈文兴分到的是一台化油器。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搞清每个零件的功能,又花了两天学会调整混合比。当他第一次成功让一台老旧的摩托车发动机重新启动时,黑烟喷了他一脸,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与此同时,乡村小学的建设也在艰难推进。
诺拉的村子在五月初迎来了建筑队。免费学校的消息已经传开,每天都有村民自发来帮忙——搬砖、和水泥、挖地基。诺拉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素林府的农民,在工地干了一天活后,晚上摸着儿子的头说:
“好好念书。念好了,将来不用像阿爸一样,看天吃饭。”
六月底,第一所新建小学在素林府落成。开学典礼上,诺拉和六十个孩子穿着政府发放的校服,站在崭新的操场上。国旗升起时,许多家长在流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他们说不清但能深切感受到的希望。
李金唐没有参加典礼,但他收到了玛纳部长的报告,附着一张照片: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面前是免费的课本和文具。照片背面写着:“总理,这是第一期87所小学中的第一所。虽然简陋,但毕竟开始了。”
总理办公室里,李金唐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曼谷的夏天来了,炎热但充满生机。他知道,教育改革的成效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完全显现。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从今天开始,就永远不会显现。
系统界面上,一条新提示闪烁:
【教育改革任务进度:12%】
【国民识字率预估提升:当前31% → 五年后目标45%】
【检测到人力资本开始积累,科技研发速度+5%】
他关掉界面,拿起下一份文件——《职业技术学校扩张方案》。工业化需要不同层次的人才,既要有工程师,也要有技工。计划在曼谷、清迈、合艾建立三所职业技术学校,培养车工、焊工、电工......
办公室的钟指向午夜。李金唐揉揉眼睛,继续工作。他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无数角落,此刻有孩子在油灯下写作业,有青年在工棚里研究图纸,有教师在备课,有工人在为明天建校舍准备材料。
教育的种子已经播下。虽然贫瘠,虽然艰难,但毕竟播下了。而种子一旦入土,就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