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刚从药罐子里捞出来的。大臣们站在下面,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引来皇帝的迁怒。
最后还是李从荣站了出来。
“儿臣见父皇气色欠佳,心中十分不安。”他说话的语气倒是很诚恳,诚恳得像个标准的大孝子,“儿臣恳请父皇保重龙体,朝中琐事,不妨交给儿臣和诸位大臣分担。”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暗示了分担政务的意思,还拉上了诸位大臣一起背书。
李嗣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息,但李从荣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五脏六腑。
“你有心了。”李嗣源说,声音沙哑,“不过朕还撑得住。你管好你的禁军就行了。”
李从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父皇教训得是。儿臣一定恪尽职守。”
下朝之后,安重诲照例跟着李嗣源回寝宫批阅奏章。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李嗣源忽然开口:“重诲,你觉得秦王今天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安重诲想了想:“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假话是,秦王殿下纯孝天成,是真心担忧陛下龙体。”
“真话呢?”
“真话是,秦王殿下大概觉得陛下病得还不够重。”
李嗣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安重诲。安重诲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好像刚才只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你胆子不小。”李嗣源说。
“臣说实话的胆子,是陛下给的。”
李嗣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好几声。安重诲赶紧上前扶住他,替他拍背顺气。
“你说得对。”李嗣源止住咳嗽之后,声音更沙哑了,“那个混账东西,巴不得朕明天就咽气。可朕偏不死,朕要看看他到底能急成什么样。”
“陛下,”安重诲轻声说,“储位的事,不能再拖了。”
“朕知道。”李嗣源叹了口气,“可是立谁?立从荣?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骄横急躁,目中无人。朕活着他都敢这样,朕死了,他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再看看。”李嗣源又开始往前走了,脚步慢吞吞的,像个真正的老人,“朕的儿子不止他一个。老三从厚,性子倒是温厚,但太过软弱,压不住场面。老四从益,聪明是聪明,可年纪太小,根基太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安重诲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安重诲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陛下说的这些,秦王恐怕早就想到了。而且,以秦王的性子,他绝不会坐等父皇慢慢“再看看”。
事实证明,安重诲的担忧一点都不多余。
当天晚上,秦王府里灯火通明,李从荣召集了自己的一帮心腹幕僚,关起门来开了个会。参会人员包括但不限于:户部赵季良(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来了)、禁军副将石敢当、秦王府长史郑珏,以及几个安重诲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武将。
“孤不能再等了。”李从荣开门见山,“父皇的身体你们也看到了,三天两头咳血,指不定哪天就……到时候,如果储位未定,你们觉得谁最有可能即位?”
“自然是殿下。”郑珏毫不犹豫地说,“殿下是长子,又手握禁军,论名分论实力,都是不二人选。”
“名分?”李从荣冷笑,“安重诲那老东西在父皇耳边吹风,父皇到现在都不肯松口。再拖下去,万一父皇哪天心血来潮,立了老三或者老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