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着嗓子喝了一声,气音裹着夜风的凉意,刚出口就砸在王磊耳后。他脖子上的汗毛猛地竖了竖,像被针尖扫过的兽毛。我的指腹带着掌心的薄茧,在他枪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触感是凉的,硬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和靶场里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枪身完全不同。
“这里不是靶场,”我盯着他护目镜后发愣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往他耳朵里塞小石子,“靶场的灯光是暖的,子弹走的是标线,可这儿的月光是冷的,暗处的枪子专盯亮处打——那道反光,跟举着信号弹喊‘往这打’没区别。”
王磊的脸像是被谁兜头泼了盆热水,红意“腾”地从颧骨往耳根子漫,连耳廓都红得发透,像被太阳烤过的熟虾,连带着脖子上的皮肤都泛起层薄红。他“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根快绷断的线,手里的枪像是突然烫起来,忙不迭地往怀里收。
胳膊肘撞在自己肋骨上,发出“咚”的闷响,他却顾不上疼。枪身往回收的力道太急,护木的棱角带着刚磨过的糙,蹭过他作训服的斜纹布,“刺啦”一声轻响,勾出根细细的白线头。那线头挂在布眼上晃悠,像根没藏好的尾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抖。
他大概是想把脸藏起来,迷彩帽檐被他自己往下扯了扯,压得快贴到眉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唇线绷得笔直,连带着下颌线都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下唇被牙齿咬出道发白的印子。
我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新兵啊。老兵的紧张是藏在指缝里的汗,是喉结滚动时的沉,可新兵的紧张是摊在脸上的,红的白的,明晃晃的,像刚拆封的罐头,什么都盖不住。
西侧坡地的芭茅丛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风过处的那种晃。界碑旁的风是斜着刮的,吹得芭茅秆子往东南倾,穗头摇得轻飘,像一群低头絮语的影子。可这会儿动的那丛不一样——是从根上发出来的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草叶的弧度猛地往地面塌,穗头沉甸甸地磕着下面的叶鞘,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带着股压不住的重量感。露水从被压弯的草尖上滚下来,不是顺顺当当的淌,是被这股沉劲震得慌,滴在泥地上时溅起的水花都比别处大些。
王磊刚好在这时候转身。他大概是记起了警戒任务,左脚碾过地上的稻种,发出“沙沙”的轻响,上半身正往西侧转,右肩跟着旋过来,肩胛骨的轮廓在作训服底下顶出个硬邦邦的角。那片晃动的芭茅离他不过二十米,几步路的距离,他暴露在外的右肩就像块白靶子,恰好悬在芭茅丛的视野里。
我眼角的余光刚扫到那丛芭茅,心就猛地往下沉。一道黑影正从草叶间往外钻,不是猛地窜出来的,是贴着地皮蠕动的,像条刚从泥里翻出来的毒蛇,脊梁骨贴着地面起伏,草叶被它挤开时发出“嘶嘶”的裂帛声,比蛇吐信子还瘆人。黑影的胳膊动了动,手里攥着的东西慢慢往上抬——是支MA-1步枪,枪身裹着层潮乎乎的泥,消音器上缠着的黑布发皱,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那黑布再厚,也挡不住瞄准镜镜片反射的光。
不是月光那种清辉,是冷的,锐的,像冰棱子在暗处闪了闪,恰好刺进我的眼里。
是刚才漏网的渗透兵!搜山时明明清过这片坡地,想来是趁乱钻进了芭茅丛深处,把自己埋在草叶底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直到这会儿才敢动。他抬枪的动作慢得像在抽丝,可每个关节都透着狠劲,枪管稳稳地往上挑,准星已经对上了王磊的右肩窝。
“小心!”
吼声是从喉咙里炸出来的,带着喉头的血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气管,再狠狠扯着声带往外拽,尾音劈了叉,在风里碎成好几瓣。边民队伍里抱孩子的女人猛地捂住孩子的耳朵,孩子的哭声刚冒头就被闷在掌心,只漏出点“呜呜”的颤音,像只被踩住翅膀的蝉。
我的身体比声音先动。膝盖在稻种堆上狠狠一磕,圆滚滚的稻粒硌得骨头生疼,可这点疼早被肾上腺素冲没了。整个人像颗被掷出去的石子,往前扑的瞬间,作训服的下摆扫过界碑的弹痕,带起的风卷着几粒稻种,“噼啪”打在王磊的护目镜上。
王磊的反应慢得像被冻住了。“小心”两个字钻进他耳朵时,他还保持着转身的姿势,脖颈僵得像段生木,转头的动作带着齿轮卡壳似的滞涩。护目镜的镜片反射着芭茅丛的影子,那影子里正钻出道黑,可他眼里先是空茫,像蒙着层雾,等看清那道黑是支枪口时,瞳孔才猛地缩成针尖。
是支MA-1的枪口。离得太近了,不过二十米,近得能看见枪管里螺旋的膛线,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泥——是刚才从芭茅丛里拖出来的,带着草叶腐烂的腥气。黑洞正对着他的胸口,作训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里的布还被刚才的枪托蹭得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