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通天塔又接连出事,这些丑闻,每一次都是在消耗皇帝的耐心,透支朝廷的威信,加剧百姓的怨愤。
塔修不成,固然是巨大的浪费,但比起让这项劳民伤财的荒谬工程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浅尝辄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及时止损,总比继续耗费国帑,并让北司和某些势力借此重新坐大要强得多。
如果众人强行劝谏,以皇帝的性子,很可能为了面子硬扛到底,非把这塔立起来不可。到那时,朝臣与皇帝对峙,局面只会更僵。
但现在,让北司和神策军那帮蠢货自己去折腾,反倒把局面弄得越来越糟,这可比朝臣们上百道劝谏奏章都有用。
皇帝就算再固执,也得掂量掂量,为了这么一座塔,搭进去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所以,工部尚书这堵不如疏的思路,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止损方式。
只是,这完全是在赌,赌皇帝会在事态彻底失控前醒悟。
就怕皇帝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到那时局面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可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他会不会因为接连受挫而更加偏执,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不顾一切地非要让这塔立起来?
当年太宗皇帝修这座大明宫,不也是顶着无数劝谏硬修起来的,若非魏征死谏,只怕修得更大。
几位尚书默默交换着眼神,工部尚书的话给了他们一个思考的新角度,但前景依然难以预料。
崔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入定了,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以为然。
户部尚书停止了嘴里的嘟囔,眉头却稍稍松开了些,大约是在盘算,若是就此罢手,户部能省下多少钱粮。
礼部尚书苦笑着摇头:“但愿如此。”
兵部尚书依旧沉默,仿佛方才的对话与他毫无干系。刑部尚书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不再交谈。
他们谁也无法预料,皇帝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会幡然醒悟,就此罢手,还是会因恼羞成怒而变本加厉,强行推进。
这座通天塔,如今已不仅仅是一座建筑。
它成了朝堂角力、民心向背的战场,亦是试探皇帝心性的一块试金石。
工部尚书望向窗外,天边晚霞烧得通红,像是谁点燃了一场大火。
若是通天塔真能修成,站在塔顶看这晚霞,确实应该是极为壮观的景象。
这塔怕是修不成了。
也好。
天色渐晚,几位尚书陆续起身告辞,崔杭最后一个走出门。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