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峰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是仔细地为他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又让石秀取出还温热的酒肉:“兄弟且好生养伤,莫要多想。凡事,有我等在。”
李逵默默接过酒肉,狼吞虎咽,却食不知味。王凌峰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接下来的几日,王凌峰每日必来探视,亲自换药,与他闲聊,却不再提诏书和宋江之事,只谈梁山往日趣事,谈众兄弟情谊,谈如何替天行道。
林冲、鲁智深、武松等人也陆续前来探望。他们虽未多言,但那关切的眼神、无声的叹息,以及对宋江此举隐隐的不满,都让李逵感受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兄弟情义”。
尤其是林冲,看着李逵的伤疤,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悲愤,他曾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对“官府”和“前程”有着刻骨的仇恨。他拍着李逵的肩膀,沉声道:“铁牛,你做得对!那等屈辱的招安,不要也罢!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岂能向仇敌摇尾乞怜!”
鲁智深更是骂道:“洒家早就看那招安不顺眼!憋憋屈屈,哪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来得痛快!铁牛,这顿打挨得值!打醒了俺们不少糊涂兄弟!”
这些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不断冲刷、侵蚀着李逵心中那座名为“宋江”的神像。
这一日,李逵伤势稍好,能勉强坐起。王凌峰又来看他,并未带药,只带了一壶酒。
两人对饮片刻,王凌峰看似随意地问道:“铁牛兄弟,若日后公明哥哥还要招安,甚至条件更苛刻,你待如何?”
李逵握着酒碗的大手猛地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一股蛮狠的决绝,闷声道:“他若再逼俺们去送死……俺……俺还撕他的诏书!”
王凌峰摇摇头:“撕诏书,终是治标不治本,反而授人以柄,害己害人。”
李逵茫然:“那……那该如何?”
王凌峰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治本之策,在于让那等一心只想用兄弟鲜血染红自家官袍的人,再也无法做主!让梁山泊,真正由众兄弟说了算!让这‘替天行道’的大旗,不是为了招安换个官做,而是真能杀尽天下奸佞,护佑一方百姓!让众家兄弟,都能活得痛快,死得其所!”
李逵瞪大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王凌峰的话,如同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那“兄弟说了算”、“杀尽奸佞”、“活得痛快”的字眼,却深深触动了他那颗质朴而崇尚义气的心。
“兄弟说了算……杀尽奸佞……”他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神渐渐亮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王凌峰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只需静待发芽。他不再多言,拍拍李逵的肩膀,起身离去。
黑牢重归寂静。李逵独自坐在黑暗中,背后伤疤依旧作痛,心中却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波澜。往日对宋江盲目的忠诚与崇拜,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模糊的、关于“对错”与“真正的兄弟义气”的思考,开始在这个莽汉的心中萌芽。
他依然敬重宋江,但那敬重中,已掺入了疑虑、失望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而王凌峰的身影,以及他所描绘的那个“兄弟做主、替天行道”的梁山,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起来。
憨汉未必真痴愚,只因未到醒悟时。
李逵的渐渐醒悟,将成为未来梁山格局中,一颗微妙而关键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