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每送出一份,便深深一揖,面色沉痛,语气低缓地保证寨子绝不会忘了他们的牺牲,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就那样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送,直到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那袋银钱终于发完,而他手中的名册,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远处坡地上,陆玄庭负手而立, 地注视着这一切。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那深锁的眉头和眼中沉沉的暮色。
寨子里陆续亮起了灯火,却比往日安静太多。今夜,清风寨无眠。
常威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副手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褡裢和一卷写着名字的麻纸名单。他的神色变得肃穆而沉痛,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些或坐或卧、带伤休整的弟兄,以及更远处——那些永远沉默下去的同伴的遗骸所在之处。
他先是走到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着断墙喘息的年轻寨兵面前,蹲下身,掏出几块亮闪闪的银元,又加了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塞进对方那只好手里,用力握了握,低声沉重道:“兄弟,寨子不会忘了你。好生养着,以后有我常威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和你老娘!”
接着,他走向下一个……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重复着类似的承诺,叫着一个个名字,将抚恤的银钱和一份沉重的保障亲手交付。有人默默接过,眼圈发红;有人猛地跪下,被他死死拽起。没有人喧哗,只有低低的嘱托和压抑的哽咽。
王暻与樊无楹走在陆玄庭身侧,虽也带着激战后的倦色,但眼神明亮。王暻时不时与陆玄庭低声交谈几句,讨论着那邪修头目最后施展的诡异法术;樊无楹则更多沉默,目光扫过队伍中受伤的弟兄,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玉佩上摩挲。村民一早就被县令的随从们安排护送回镇上,清风寨少了一番手脚,倒也清静。
翌日,常威便亲自下山,前往县衙拜会郑县令。
县衙花厅内,香茗袅袅。常威不再是那副悍匪头目的粗豪模样,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衣袍,言语间恭敬却不卑不亢。
“托县令大人洪福,仰赖陆先生鼎力相助,黑风寨邪修魁首已然伏诛,其党羽或杀或擒,寨子已彻底扫清。被掳百姓悉数救回,现已妥善安置。”常威沉声禀报。
郑县令捻着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与轻松:“好!好!常寨主此番为民除害,功在千秋!本官定当上书郡守,为清风寨诸位义士请功!”
“大人谬赞,分内之事。”常威话锋一转,神色更为肃然,“经此一役,我等亦深感江湖散勇,终非长久之计。黑风寨为祸,根源在于其以武乱禁,毫无约束。故而,我等商议,欲将‘清风寨’改为‘清风堂’,一应田产屋舍皆登记造册,依法纳税,约束子弟,亦可为本地绥靖出力,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郑县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自然明白,这是清风寨想要洗白上岸,寻求官方认可。剿灭黑风寨是大功,如今对方主动投诚纳入管辖,于他而言更是大政绩一件,岂有不应之理?
“妙哉!”郑县令抚掌笑道,“弃暗投明,匡扶地方,此乃义举!本官准了!即刻着户房吏员办理一应文书,‘清风堂’,好名字!日后还需常堂主多多费心。”
“谢大人!”常威起身,郑重行礼。清风寨,自此便成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