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林子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好像还没怎么歇过劲,十月中旬就到了。狍子屯的秋天已经深透了,老榆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院子里每天早晨都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碎叶,踩上去脆脆地响。郭小海那阵子正赶上学校放秋假,在家待着帮赵桂兰在铺子里收货、晒干菜、收拾仓房里的皮子和药材。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小飞喂食,然后背着背篓去镇上铺子帮忙,傍晚再走回狍子屯,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十月初十那天,郭春海从林场带回来一个消息:冯场长召集了周边四个屯子的猎户,打算搞一场大型的,地点选在老黑山北麓的一片山坳里,那里秋天的时候狍子和野猪特别多,但地形复杂,单屯子的人手围不住,四个屯子合起来三四十号人才能把那个山坳四面合围住。郭春海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林大柱正在郭家院子里帮忙修理一把断了背带的背篓,听到两个字他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郭春海说:北麓那片山坳我前几年跟着老把头去过一趟,好地方,就是太大了,我当年就觉得那地方非得二三十个人才能围得拢。冯场长这回倒是有气魄。郭春海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说:冯场长说今年县里要搞秋收庆典,各个林场都要出点山货撑场面,这场枪围打下来的肉和皮子,场部统一收,价钱比市场高一成,打到的好货场部还额外给奖金。林大柱听完把背篓最后一道篾条编好了,拿起来抖了抖试了试结实程度,说:那咱们得去,今年参地和药材都赚了一笔,皮子和肉更是硬道理,不能落下。
枪围定在十月十五那天。头两天郭春海就带着郭安和林大柱去了一趟北麓那片山坳踩点,把地形摸了一遍——山坳呈一个不规则的口袋形,三面是缓坡,一面是陡崖,谷底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和稀疏的柞树林,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溪沟穿过,是野兽饮水的必经之地。郭春海站在山坳东面的坡顶上用望远镜看了一圈,把四个屯子各自该把守的位置在心里大致分好了——北坡陡崖不用人守,野兽不会往那儿跑;东面坡顶安排狍子屯和赵家沟的人,西面坡顶安排柳树屯和王家堡的人,南北两面的缓坡各放一支机动队负责驱赶。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图,把每个位置的火力点和观察点标清楚了,然后回去在院子里给林大柱和郭安详细讲了一遍。
十月十四晚上,狍子屯的气氛就紧了起来。郭春海在院子里把猎枪又擦了一遍,把铁砂袋装满了挂在腰带上,火药壶也灌得满满的,壶口用蜂蜡封了防潮。郭安在旁边磨那把砍刀——虽然枪围主要用枪,但近身的时候有把刀更保险。乌娜吉连夜烙了三十张油饼,用油纸包了装了满满一布袋,又煮了一锅咸鸡蛋每人在背篓里塞了三个。郭小海坐在炕沿上看着父亲和哥哥准备着第二天的东西,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这种四个屯子合在一起的大枪围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听老辈人讲以前有过,但这些年越来越少见了,这一回冯场长牵头组织起来,整个狍子屯的猎户们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过节一样的雀跃。
十月十五天还没亮透,狍子屯的猎户就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集合了。郭春海站在队伍前面清点了一遍人数——狍子屯一共去了十一个人,郭春海、郭安、林大柱、林小军、赵大壮、钱满囤,还有屯里另外五个有枪的汉子。郭小海也去了,这回他不是跟着看的,郭春海给了他一把备用的土枪,让他跟林小军编在一组,负责西面坡上的火力支援。郭小海背着那杆土枪,枪身比郭春海的猎枪轻一些,但火药和铁砂的分量是一样的,他走在队伍里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比平时更实在一些,踩在晨露打湿的土路上的步子也格外稳当。
到了北麓山坳的时候,另外三个屯子的人已经到了大半。三四十号猎户散落在山坳四周的坡面上,穿着各色的棉袄和皮坎肩,背着各式各样的猎枪和老套筒,有人在低声交谈着,有人在检查枪膛,有人蹲在地上抽着烟等冯场长到。冯场长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从山坳入口那条土路赶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面红旗和一只铁皮喇叭。他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松树旁边,然后站到一块突出的青石上,用铁皮喇叭对着四个方向喊话,让各个屯子的领队过来领位置。郭春海走过去跟其他三个领队碰了头,冯场长把之前画好的地形图给他们又讲了一遍,然后每个领队带着自己屯子的人沿着坡面散开,按照预定位置布好了防线。
狍子屯把守的是东面那道坡顶。坡顶是一道长长的山脊线,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山坳的谷底和对面西坡的动静。郭春海让队伍每隔二十步一个人,沿着山脊线一字排开,自己站在队伍的最中间,紧盯着谷底那片草甸子和柞树林之间的过渡带。郭小海被安排在队伍靠左的位置,跟林小军挨着,两个人各自找了一棵粗柞树做掩体,把枪架在树根前面的土堆上,枪口指向下方的谷地。郭小海趴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潮气透过棉袄的袖口渗进胳膊肘底下,凉丝丝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透过准星盯着谷地里的草甸子,耳朵竖着捕捉四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信号是冯场长从青石上放的一颗响炮。炮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的那一刻,四个方向的猎户同时开始行动了——南面和北面的机动队先动了,他们从坡底往谷地中央推进,一边走一边敲打着铁桶和铁盆,嘴里吆喝着发出驱赶的声响。谷地中央的草甸子和柞树林里立刻骚动了起来,先是一群野鸡扑棱着翅膀从灌丛里飞起来,然后是一群狍子从柞树林深处冲了出来,灰褐色的身影在枯黄的草地上跳跃着,蹄子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密集得像爆豆。那些狍子冲出来之后先往西跑了一阵,但西面的坡上也有猎户在朝下赶,它们被两面的声响夹着,开始沿着山谷的走向东西乱窜,整个谷地里的草丛和灌木都跟着摇晃起来,像一大片被搅动的浑水。
郭春海站在山脊线上看着底下的动静,他的目光在那些乱窜的狍子和灌木丛之间快速移动着,直到他看到了他想看的——谷地东南角那片密实的榛柴棵子里,有一片深色的、比狍子大得多的影子在晃动,那些影子的移动方式沉重而凶猛,不像狍子那样跳跃,而是一种贴着地皮的、低伏的、冲撞式的移动。郭春海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打了个短促的唿哨——那是预定好的信号,意思是野猪出来了。唿哨声沿着山脊线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所有的枪口都调向了那个方向。
第一头野猪从榛柴棵子里冲出来的时候,郭小海差点以为那是一块移动的巨石。那头野猪极大,肩高能到大人的胯部,全身覆盖着一层粗硬的、深棕近黑的鬃毛,背脊上的鬃毛竖起来像一道锯齿形的山脊,两只獠牙从嘴角弯出来向上翘着,在上午的日光中泛着象牙色的冷光。它身后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野猪,有七八头,小的只有土狗那么大,大的也都有百来斤的个头,整个猪群像一团被点燃了的黑色洪流从灌丛里倾泻出来,沿着谷地的坡面朝郭春海把守的东面山脊线方向冲过来。
郭春海蹲在山脊线上一动不动,等那头最大的公猪冲到了大约四十步远的距离时他才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谷间炸开,回音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上弹回来叠在一起,震得郭小海的耳朵嗡嗡响。那头大公猪被子弹击中了前肩,它在奔跑中猛地歪了一下身子,但没倒,反而速度更快地朝坡顶冲上来,嘴角白沫翻涌着。郭春海迅速退膛装药,第二发弹丸在他重新举枪的瞬间出膛了,这一次正中猪头侧面,大公猪的前腿终于软了下去,巨大的身子在惯性中向前滑出了好几尺才停下来,身后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槽。郭春海打完第二枪之后没有再看那头猪,他已经把枪口转向了猪群里第二大的那头,但林大柱那边已经响枪了,那第二大的野猪被林大柱一枪撂倒了。
狍子屯的猎户们接连响枪,铁砂和弹丸从山脊线上倾泻下去,把那些冲上来的野猪一头一头地放倒。郭小海没有急着开枪,他的枪法还不够稳,他按照父亲出发前教他的,先稳住枪口,等目标进入了三十步之内的最佳射程再扣扳机。一头百来斤的半大野猪朝他所在的方向冲过来了,它跑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被枪声吓慌了找不到方向,郭小海把枪口对准了它的前半身,在它跑到大约二十五步远的时候扣动了扳机。枪托猛撞了一下他的肩窝,一股火辣辣的疼从肩膀扩散开来,但他顾不上这疼,他透过火药燃烧后腾起的白烟看到那头野猪在中弹之后朝前踉跄了好几步,然后侧翻在地,后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林小军在他旁边喊了一声打中了,然后继续朝坡下放枪,枪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整场枪围持续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从上午的响炮开始,到午后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整个山坳里的植被和地面都被猎户们的脚步和倒下的猎物翻了个遍。狍子屯把守的东面坡上倒下的猎物最多——三头大野猪、两头半大的,还有五只狍子和两只狍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坡面的枯草和碎石上。其他三个屯子的方向也各有斩获,整个山谷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新鲜血迹的铁锈气息,还有被翻动的泥土和踩碎的草茎散发出的青涩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融在秋日干爽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种郭小海以前从没闻过的、带着野性和收获感的浓烈味道。
收拢猎物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四个屯子的人从各自的坡面上下来,把散落在谷地各处的猎物集中到谷地中央那块平整的草甸子上,堆了满满一大片。狍子和野猪的身躯堆叠在一起,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干枯的草叶和碎泥,有几头大野猪的獠牙还露在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冯场长从青石上下来走到那堆猎物跟前,蹲下来翻看了几头最大的货品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渍,对围着的猎户们说:今天的枪围打成这样,我冯某人在场部没白开口。所有猎物场部照价收,照承诺的奖金发,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份。狍子屯的猎获最多,按规矩分肉的时候优先挑。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郭春海那边看了一眼,郭春海没有接话,只是蹲在最大那头公猪旁边,用刀尖剃着獠牙根部沾的碎肉和泥土,把那对弯弯的獠牙完整地撬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了背篓里。
分肉的时候狍子屯分到了最大的一块——整只最肥的那头公野猪和四只最好的狍子。郭小海帮着扛狍子,一块狍子肉扛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肉还是温热的,皮毛底下的脂肪层隔着粗布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厚实而有弹性。他扛着肉走在回狍子屯的队伍里,肩膀上的枪托撞击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消下去,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已经被一种更大的满足感盖住了——他今天开了一枪,打倒了一头野猪,像正式踏进了这片猎户的领地,不再是跟在后面看的人了。郭春海走在队伍前面,他的背篓里装着那对獠牙和几块精选的里脊肉,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步幅还是那么大。郭小海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棉袄后背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和一小片褐色的血渍,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低着,那是常年扛枪养成的习惯。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屯子里的人家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都从院子里出来看热闹,老老少少围着那一堆狍子和野猪肉啧啧地赞叹着。郭小海把扛着的那块狍子肉卸在自家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直起腰的时候觉得肩膀和后背都酸透了。他蹲在青石板旁边看着那块肉,狍子肉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被秋风吹干了的血膜,他伸手按了一下肉面,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纹理紧实而富有弹性,那是秋天狍子长足了膘之后特有的触感。大黑从门槛边走过来凑到肉旁边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了郭小海一眼,尾巴摇了两下,像是在说你行啊。
那天晚上郭家的灶间一直亮着灯到很晚。乌娜吉把分到的狍子肉切了一大块下来,用井水泡去了血水,切成薄片用酱油和姜丝腌了,然后下锅爆炒,满院子都是那股浓烈的肉香。赵桂兰挺着快足月的大肚子坐在灶台旁边帮着择葱,郭安在院子里劈柴,郭小海把今天打猎用过的土枪仔细地擦干净了挂回仓房的墙上,小飞从榆树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看他擦枪的动作,黄澄澄的眼睛里映着灶间的灯火,亮晶晶的。郭春海坐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抽烟,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从老黑山的山脊线上褪下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灶间窗纸上映着的忙忙碌碌的人影和灶火跳动的暖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烟袋磕了磕,站起身来走回屋里,把门带上,冬夜的凉气被关在了门外头,屋里头只有灶火的热、肉汤的香、一家人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筷偶尔碰撞时发出的清脆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