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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老林寻参

隔天早上天刚亮,队伍就收拾停当继续往溪流上游走了。昨夜山脊上那点火光早就灭了,晨雾把整个林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视野不过二三十步远,但郭春海没有等雾散,他说这种天气正好赶路,雾散的时候正是野兽饮水的时辰,到时候再找参也来得及。郭小海跟在队伍里,感觉着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被一层极细的纱网轻轻拂过皮肤,睫毛上很快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眨一下眼就看见那些水珠在视野边缘碎成几片亮光。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成路了,溪流的河床越来越窄,两岸的石壁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要踩着水里的石头跳过去,有些地方要从石壁侧面攀着藤条和树根慢慢挪过去。林大柱在前面开路的时候砍刀挥得比昨天更勤了,有些藤蔓粗得像小臂,一刀砍不断要两刀三刀地砍,砍断之后断口处渗出一股清亮的汁液,带着草木特有的涩味,被晨雾裹着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把雾驱散了大半,林间的光线明朗了起来。郭春海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朝四周看了看,又把地图掏出来对照着地形比划了一阵,然后跳下青石走到队伍前面说:地图上标的那片谷地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转过前面那片乱石坡就能看到。他让大家稍作歇息,喝口水喘口气,然后自己先往乱石坡的方向走了一小段探路。郭小海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水壶是铁的,被林间阴凉的空气浸得冰手,他拧开壶盖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铁腥味,但喝进嘴里之后反而觉得解渴。他抬眼看了看周围——这片林子比下游那片更老,树更大更密,树干上覆着的青苔厚得能看出来年轮一样的层次,最底下那层是深褐色的老苔,上面叠着灰绿色的中层,最外面是嫩绿色的新苔,像把几十年的光阴一层一层地贴在了树皮上。地面上除了厚厚的落叶层之外还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蕨类和地衣,有些地衣呈灰白色、形状像皱巴巴的旧羊皮,有些是橘红色的、像一小摊被晒干了的柿子酱。

郭春海从乱石坡那边走回来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几步,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一些,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线。他走到队伍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鹿角签子和红绳在手里攥着,然后说了一句:前面谷地里有货,我看到了几片人参叶子,年份不短。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林小军第一个站起来背起了背篓,林大柱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郭安把水壶塞进背篓里也跟着站了起来。郭春海带着他们转过那片乱石坡,坡底的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滚动着,每一步都要小心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转过坡脚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比下游参地更小的谷地呈现在面前,三面被密林环绕着,只有来路那一个入口,谷底的平地大约有一亩见方,地面微微朝南倾斜着,阳光从林隙间倾泻下来正好照在谷地的中段,把那一小片地表晒得干爽温煦。郭春海快步走进谷地中央,在一丛野草旁边蹲了下来,郭小海跟在后面凑过去看——野草的茎秆之间果然长着几株人参的复叶,掌状的叶子分成五片小叶,每片小叶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形缺刻,叶面深绿油亮,叶背略淡些,叶脉清晰。郭春海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站了起来环视整个谷地一圈,走了几步又在另一丛灌木旁边蹲下,拨开叶子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又走了几步,如此反复了七八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舒展。

他最终回到第一株参跟前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野草轻轻拢开,露出参株的完整茎秆——那茎秆直挺挺地立着,暗紫色的,大约小指粗细,从地面到叶片的距离有半尺多高。郭春海用手指量了一下茎秆的高度和粗度,又看了看叶片的大小和颜色,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年份不短了,芦头至少有三四指长。他说完这句话就从口袋里掏出红绳,绕着参株的根部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动作干脆而有敬意。磕完头之后他拿出鹿角签子,先用手指轻轻拨开参株根部表面的浮土和枯叶,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参根顶部,然后开始用鹿角签子一点一点地从外围向中心清理泥土。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看到父亲的手指和鹿角签子配合得天衣无缝,签子尖在泥土里轻轻一挑就剔下一小团带沙粒的土块,参根的外皮就露出了一线浅黄色的光泽;再挑一下,又一圈土块被剔开了,参根露出更多。每一次签子入土的角度和深度都经过精密得近乎本能的计算,不偏离也不冒进,像在解一道被泥土裹着的老谜语。那棵参的根体比郭小海预想的要大得多,随着泥土被一层一层地清理开,能看到主根粗壮敦实,向下延伸着,侧面长出两条侧根,每条侧根上又分出几条细须。郭春海清理到参体的下部时动作更慢了,那些细须比棉线还细,一不小心就容易折断,他用签子尖拨开须根周围的碎土时手指几乎纹丝不动,只有手腕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签子的角度。旁边的赵大壮和钱满囤也蹲在周围看着,林小军蹲得最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春海的手势,他去年因为心急救断了一根参须被训斥过,这回牢牢地记住了教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像怕喘重了会把那些细须震断似的。

那棵参最终被完整地取出来的时候,郭春海用左手的掌心托着参体底部,右手托着主根侧面,像捧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慢慢地把它从坑里抬了起来。参体脱离泥土的瞬间,郭小海借着透下来的日光看清了那棵参的全貌——主根粗如拇指,通体呈浅黄褐色,表面有细密的横纹,芦头部分短而粗,顶端残留着一截干枯的茎基,主根向下收束时微微弯曲,像一个人曲着腿侧卧的姿态。最让郭小海惊讶的是在芦头和主根连接处长出了一个粗壮的枣核形艼,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疣状突起,像一粒被放大了好几倍的老米粒贴在参体上。郭春海把那棵参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纹路,脸上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嘴角那根极细的线弯了一下,他说了一句:人参王,还带着枣核艼,少说六十年以上的货了。他把参用预先准备好的红布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放进了木匣子里,木匣子底层垫了一层湿润的青苔,参体放进去之后又把边缘的空隙用新采的苔藓填实了,合上盖子,用一根细麻绳扎了两道。

取完第一棵参之后,郭春海没有马上走,他在谷地里又仔细搜寻了一个多时辰,在这片谷地的各个角落又发现了七八株形态各异的山参,年份从十几年的到三四十年的都有。每一株他都带着郭小海和林小军一起动手,让他们轮流使用鹿角签子,自己在旁边指点着角度和力度。郭小海上手挖第一棵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子尖在土里戳了好几下都没找对角度,郭春海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郭小海握签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带着他把签子尖缓缓地插进土里,向下斜着切进参根外围的土壤层,然后在郭小海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急,土是一层一层裹上去的,你也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郭小海顺着父亲手传过来的那个角度和力道慢慢挑了几下,果然剔下了一圈松散的泥土,参根的表皮在他面前露出了一小段嫩黄色的轮廓。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然后继续用签子沿着那段轮廓往外围扩展着,每挑几下就停下来轻轻吹开碎土,观察参根露出的走向和粗细变化,然后决定下一签入土的角度。他挖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棵参完整地取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参根上还挂着几丝没清理干净的细土,但主根和侧根都完整,一条须都没断。郭春海接过那棵参看了看,点了点头说:算你出师了。郭小海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眶里有点发酸,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泥土和指甲缝里的黑褐色粉末,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退到旁边让林小军上手挖下一棵。

林小军的手比郭小海稳得多,他毕竟从小学的就是山里的活计,鹿角签子在他手里转得比郭小海灵活,入土的角度也准。但郭小海注意到他每一签下去之前都会停一下,像在心里先走一遍路线再落手,那是去年被郭春海训斥之后他自个儿练出来的谨慎。他挖的那棵参年份不长,主根只有两指来长,但他把每一根细须都完整地保留了,从坑里取出来放到郭春海面前的时候把参根托在掌心里亮给郭春海看,郭春海看了一遍然后说了句:手艺过关了。林小军把那棵参用一片大叶子包好了收进自己的背篓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了,没有笑出声,但那点高兴劲儿从眼睛里藏不住地往外溢着。

傍晚时分,队伍在谷地的南侧扎了营。郭春海把那棵最大的参王放在自己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了两层油布和一层干草,又把自己的棉袄卷了塞在背篓口压住。他在火堆旁边坐着烤火的时候,林大柱凑过来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春海,今天下午你挖参的时候,我在谷地东边的山脊上又看到那拨人的烟了,隔着两道山梁,但烟是直的,说明他们扎营了,没有再往前走。郭春海听了这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说:他们没往这头走就好。明天咱们往谷地西边再搜一搜,搜完了就从北面那条坡翻过去回程,不跟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走。林大柱点了点头,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气在夜风里被吹散了。郭小海坐在火堆对面,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参王的木匣子,匣子的木质被火烤得温温热热的,他隔着匣壁摸了摸里面那棵参的大致轮廓,主根粗壮敦实,曲着腿侧卧的姿态隔着红布和苔藓传到他指尖上,像一只缩在壳里睡觉的活物。他把木匣子抱紧了一些,透过火光的间隙看了一眼东边山脊的方向——那片山脊在暮色中黑黝黝的,看不到烟也看不到火光,但他知道那边也有人、也有篝火、也有装了参的背篓和磨得发亮的鹿角签子。两拨人隔着两道山梁各自烤着火、各自守着各自的收获、各自计划着明天各自要走的路,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两边的烟火气揉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郭小海把膝盖又抱紧了一些,背靠着身后的那棵老松树,松脂的气味混着柴火的烟熏和泥土的潮气裹着他全身,让他觉得这片老林子里虽然多了别的人气,但脚下的地还是他熟悉的、手上的参是他亲手挖出来的、火堆旁坐着的是他认识的每一张脸。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山这么大,能容得下两拨人,但山也教会了他一件事:哪条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哪片参地是你自己发现然后用手护住的,那些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就算隔着一道山梁也拿不走,就像今天他亲手挖出来的那棵参,虽然小、年份短、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根参的每一条须都是他自己一根一根从泥土里解出来的,那种从指缝间传递过来的、细韧而鲜活的生命力已经完全印在了他的手心,比任何地图上的标记都深刻。他在这个念头里慢慢沉入了睡眠,火堆还在一旁静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在夜色里闪一下就灭了,像极远处山脊上那看不见的篝火也在做着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