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那棵老参之后的下午,队伍在倒木旁边的空地上歇了整整半天。郭春海把那只装了参的小木匣子从背篓底层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苔藓保持湿润、参根安稳地躺在软布之间,又把匣盖重新合上,用细麻绳在匣子外面十字交叉捆了,才放回背篓里。林大柱坐在一棵古树的板根上擦枪,用一块浸了枪油的旧布条来回地擦拭枪管和枪托,擦完了对着光看了几遍才收起来。林小军和孟小军沿着溪边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捡回来几块形状好看的石头,林小军放在口袋里揣着,说回头带给郭小雪。
傍晚的时候郭春海重新分配了晚上的值守顺序。古林深处的夜跟外面不同,天黑之后四周就彻底陷入了墨一般的黑暗,哪怕点着篝火也只能照亮三五步远,火光之外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低吼远远传过来,分不清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的。郭春海让七个人轮流值守,每班两个人,一人守着篝火的方向,一人面朝黑暗蹲在外围,耳朵听着林子里的一切动静。这一夜没有出什么事,除了后半夜有一只什么小兽从营地边缘跑过,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把值守的孟小军吓了一跳,其他时间都安稳。天亮之后郭春海决定继续往北走,刘满仓说的那道瀑布应该还在更深处,羊皮地图上的那片空白距离他们还有几天的路程。
第六天的路更难走了。古林深处的树冠越来越密,地面上的植被也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的蕨类长得比人还高,绿色的叶片在头顶交错在一起,像一面面天然的屏风。队伍不得不绕了两次路,一次是遇到了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郭春海试了试用猎刀开路,砍了十几刀也只勉强挤进去两步远,只好退回来绕了半里地。另一次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了面前,沟底昏暗,看不见水流,只有一股潮湿的凉风从底下升上来,带着一股跟古林里其他地方不同的气息。郭春海沿着沟壑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相对较窄的地方——大约两丈多宽——用麻绳系在腰上,让郭安和林大柱在对面拉紧,他踩着沟壁上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一步一步地摸了过去,然后放下绳子让其他人一个个过。所有人都过去之后,郭春海在沟的那一边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大黑蹲在他旁边,舌头伸出来,喘息比平时快了几分。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停下来扎营。这处溪流转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开阔地,河床上的石头被水磨得光滑圆润,溪水在这里放缓了流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墨绿色的树冠和暗沉沉的天光。郭安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洗完脸站起来甩手上的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溪流对面的湿泥滩,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爹,你来看这个。郭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紧绷感。郭春海从他身后走过来蹲在溪边,顺着郭安的目光看过去。溪流对岸有一片湿泥滩,水退之后留下的淤积层表面印着几个清清楚楚的脚印。那脚印比猞猁的大了一圈,比狗掌宽,前趾之间能看到锋锐的爪痕——爪痕比狗爪更深更锐,间距整齐,跟狗爪那种散乱粗笨的印子完全不同。郭春海没有说话,站起来越过溪流走到对岸蹲下,伸手在那脚印旁边比了一下,他的手掌贴上去,脚印的宽度几乎跟他的手掌相当。他又看了看脚印的间距和步幅,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脚印从溪边的泥滩一直延伸到灌木丛深处,然后又折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溪谷来回巡逻过一趟。
林大柱也过来了,他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探了探印痕边缘的清晰度,又摸了摸印坑底部的湿度,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下午的脚印,不会超过四个时辰。他站起来,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豹子,大个的。这个掌宽和爪痕深度,至少两百斤往上。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老猎手特有的沉着,这东西不常在这个季节下山来,要是来了,八成是顺着猎物过来的。郭春海没有接话,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在灌木丛边缘又发现了一组新鲜的粪便——黑色的,光滑发亮的,里面还有未消化的动物毛发和碎骨。
郭春海直起身来,做了个后撤的手势,声音压低:走,别在溪边停留。把火灭了,改吃干粮,不生火。队伍很快行动起来,郭安用溪水把营火彻底浇灭了,灰烬搅散了摊开,避免留下太明显的热源。林小军和孟小军把行囊重新背好,赵大壮和钱满囤收紧猎狗的绳子,七条狗似乎也嗅到了某种气息,除了大黑还保持着安静的蹲姿外,二黄和小花的尾巴都垂下来了,耳朵贴着脑袋,四只半大的猎狗更是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呜声。郭春海把猎枪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让林大柱殿后,自己走在最前面,沿着那条豹子脚印延伸的相反方向绕了一段路,避开了溪谷开阔的地带,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老林子里。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队伍进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密林地。这里的树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树干上爬满了厚达半尺的苔藓,像一层绿色的绒毯裹住了整棵树干,从地面一直裹到两人多高的位置才慢慢变薄。垂下来的藤蔓粗如手臂,有的长达数丈,从高高的树冠上垂落下来,像一根根绿色的长索在幽暗中轻轻摆动。地面上的落叶积得更厚了,踩上去无声无息,厚厚的腐殖层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没了。郭春海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下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示意队伍原地休息,但不要卸下行囊。
他站在那棵老树旁边,透过密密的树干朝林子的深处看了一阵。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树与树之间那些暗绿色的空间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通道,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跟溪谷边不一样的气息——更潮,更凉,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郭春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到了大约二十步远处的一棵倒木上,有一道新鲜划痕。那道划痕大约一尺多长,宽度比他的手指略粗,边缘的树皮被什么东西锋利地切开,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层,木质层上还渗着一点湿气——这痕迹是新留下的,不会超过半天。
林大柱也看到了那道划痕。他端着枪走到郭春海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那道划痕的方向。风继续从北边吹过来,把周围的灌木丛吹得沙沙作响,但那沙沙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含在喉咙底下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在密密的树干之间来回回荡着,分不清从哪里来,只感觉它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又闷又沉,像一只巨大的鼓在远处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郭春海缓缓地、几乎不带声响地把猎枪端了起来,枪口放低,斜向下指着地面。他没有举枪瞄准的方向,只是端着枪站在那里。林大柱的枪也端起来了,枪口同样指向地面,两个人站成了平行的角度,像两棵提前做好了准备的树,不挡风,但扎着根。郭春海侧过头来,声音低得只有林大柱能听见:走,绕过去。这片林子是它的地盘,别打照面。他收回了朝北边张望的目光,做了一个侧向撤退的手势,然后率先往西侧的一个林间缺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孟小军跟在后面,端着土枪的手有些发抖,他不自觉地往那片黑暗的方向瞟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道低沉的、含混的声响似乎又在极远处响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往扳机护圈上摸了一寸。林大柱在他身后走着,正好看到孟小军的动作,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下了孟小军的枪口,让枪口重新朝向地面。你不想活了?林大柱的声音低沉而干脆,像一根被折断的干树枝,豹子这东西,只要你不跟它对视、不转身跑、不拿枪指着它,它多半不会主动扑人。你枪口对过去,那就是挑衅了,它一定跟你拼命。孟小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土枪重新端稳了,枪口朝下,跟在前面的人身后继续走。
队伍用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倍的速度在那片老林子里绕了将近三里地,才重新找到了一条可以正常通行的路径。等确认那道低沉的声响再也听不到了,郭春海才停下脚步,把猎枪重新背回肩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林大柱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大黑从后面跟上来了,蹲在郭春海脚边,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朝来路的方向转着,但鼻子的翕动频率已经恢复正常了。郭春海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背,大黑把脑袋伸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节,冰凉的,带着一丝咸味。郭春海站起来,回头朝那片黑暗的老林子看了一眼。古林的深处墨绿叠着墨绿,树影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只有风还在林间穿行,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那些声音在密密的树干之间来回碰撞,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移动着,又像是风自己发出的回响。他收回目光,转回身来,对队伍说了一句:继续走,天黑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他把背上的背篓往上掂了掂,重新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