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狍子屯的天从午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上午还晴得好好的,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院子里晒着的干菜都晒得卷了边,郭春海还在院子里把前几天磨好的猎刀又拿出来擦了一遍,迎着光看了看刃口,满意地收进皮鞘里。可吃过晌午饭,南边的天就开始泛黄了,先是一层薄薄的黄云从山那边漫过来,遮住了太阳,气温却没有降下来,反而更闷热了一些,像是有一床湿棉被捂在头顶上,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又蹲下摸了一把地皮,土已经有点返潮了,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站起来,对正在灶间刷碗的乌娜吉说了一句:“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天就暗下来了。南边那层黄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铁青色,翻涌着朝狍子屯压过来,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云底边缘翻卷着灰白色的碎浪,风骤然起了,把院子里的干草屑卷起来打着旋飞过墙头。最先到的是风,带着一股子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又腥又潮。接着是雷,远远的一声闷响从南边的山梁后面滚过来,不大,但沉沉的,像是谁在天上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慢慢移动。郭小海这时还在镇上,睡在学校宿舍里。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上完,他端着饭盒从食堂走回宿舍的路上就感觉天色不对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加快了脚步跑回宿舍,刚推开宿舍的门,天上就猛地闪了一道白亮亮的电光,把整间宿舍的墙壁照得雪白,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裂开,震得窗玻璃嗡嗡地响。
郭小海把饭盒放在桌上,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像黄昏,杨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弯成弓形,操场上的尘土被卷起来铺天盖地地扬了一回又一回。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雨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桶被打翻了,哗的一下全部倒下来了,雨点又大又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雨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画。郭小海站在窗户前面,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想起狍子屯的院子,想起院子里的榆树、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狗窝里的大黑和二黄小花它们。这么大的雨,院子的排水沟会不会堵?狗窝的雨棚搭得牢不牢?小灰和小青在架子上淋不着吧?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杨树影子,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王建军和李海生他们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雷鸣。郭小海把窗户关紧了,在床沿上坐下来,听着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千军万马从房顶上跑过,轰隆隆的,闹哄哄的。
狍子屯的雨比镇上来得更猛。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郭春海披着蓑衣冲进了院子里。蓑衣是棕榈皮编的,披在身上像一件厚铠甲,雨水打在棕皮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顺着蓑衣下摆淌成一股一股的小水流。他先跑到榆树架子底下,小灰和小青已经缩着脖子蹲在架子上,羽毛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身子,看起来小了一圈。郭春海在架子上方撑了一张油布,四角用麻绳绑在榆树的粗枝上,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但他绑得紧,油布稳住了,雨水顺着油布的斜面哗哗地淌下去,小灰和小青的头顶终于不再被雨点直接砸了。他弄完这边又跑到狗窝前面,狗窝是用木板搭的,顶上铺了一层干草和油毡,平时遮风挡雨没有问题,但今天的雨太大了,风把雨水横着吹过来,从侧面灌进了狗窝里。大黑和二黄已经挪到了狗窝最里面,几只半大的小狗挤在大黑和二黄之间瑟瑟发抖,郭春海又扯了一块油布钉在狗窝的侧面挡风,钉子隔着油布砸进木板上,雨水的声响中夹杂着一连串沉闷的敲击声。
他弄好狗窝站起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到最猛的时候了,对面几尺远的灶间门口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灯光在雨幕中摇曳着。风夹着雨点子抽在脸上生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弯腰从墙根底下抱起一捆干柴,顶着雨跑进了灶间。灶间里暖和多了,乌娜吉正在灶台前忙活,赵桂兰挺着肚子坐在灶台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巾不停地擦着窗台和门缝里渗进来的雨水。乌娜吉看到郭春海抱柴进来,接过来放到灶膛旁边,又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擦脸上的水。郭春海把蓑衣脱下来挂在门后,蓑衣上的水淌了一地,洇湿了一大片泥土地面。赵桂兰擦完窗台又去擦门槛,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蹲下去有些吃力,乌娜吉赶紧过去扶了她一把,把她按回板凳上坐着,自己拿着布巾把门槛上的水擦干净了。
院子里的排水沟果然堵了。雨水排不出去,在院子里积了一大片,浑浊的黄泥水漫过了狗窝前面的地面,把狗窝门口淹了半寸高。郭春海又披上蓑衣出去了一趟,在雨中蹲在排水沟口,用手把堵在沟口的枯叶和烂草根一把一把地捞出来扔到旁边,排水通畅了之后积在院子里的水打着旋往沟口涌过去,水位缓缓降了下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蓑衣里面贴身的衣服也湿了大半,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冷冰冰的。他回到灶间换了一身干衣服,乌娜吉给他端了一碗热姜汤,他端着碗坐在灶膛旁边,就着灶火的热气慢慢喝完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来。
这场雨下了足足两个多钟头才开始减弱。雷声远了一些,雨点也稀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变成了一阵细密的、连绵不断的雨丝。郭春海站在灶间门口往外看了看,雨幕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厚了,院墙和榆树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雨水顺着屋檐的瓦沟淌下来,在墙根底下砸出一排整齐的水花,溅起细碎的泥点。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抖了抖毛,甩出一片水珠,然后又缩回去了。几片被雨打落的新叶贴着泥地趴在积水上面,绿得扎眼。
第二天天没亮,雨就彻底停了。郭小海在镇上醒得很早,宿舍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声已经没有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被雨水洗过的、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翻新之后特有的那种湿腥味和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来的清苦气息。窗外的杨树叶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太阳正在雨云后面升起来。
狍子屯这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景象更壮观。郭春海天刚亮就推开了院门,雾气一下子涌了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带着满山的草木蒸腾出来的水汽。他走出院子站在屯子里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面,面朝老黑山的方向。整座山都被昨夜的雨水洗了一遍,从山脚到山顶,每一棵树、每一片叶都干干净净的,深绿浅绿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面山坡,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润泽的亮光。山谷里腾起了大片的白色雾气,像是从山体的每一个毛孔里蒸出来的,一团一团地缓缓上升、翻涌、消散,在树冠之间飘忽不定地游荡着。山间那些溪流的水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哗哗地从看不见的沟壑深处传上来,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郭春海站了好久,看着那些雾气在山间流动,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树梢、漫过山坡、漫过雾气缭绕的山谷。郭安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看着同样的方向。郭春海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昨夜雨水洗过之后的清冽:“老天爷洗了洗山,给咱们清路呢。”郭安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在晨光中蒸腾的白色雾气,看着它们从密林深处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初升的太阳慢慢融化消散在渐蓝的天幕里。雾气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每团雾上都描了一圈金线,那些金线在风中微微颤动,连绵成了一整片流动的光雾,笼罩着整座老黑山。郭春海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露水,转身往回走,郭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鞋底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院门在他们身后敞着,晨光从门外涌进去,在院子中央铺了一片金亮的暖色,把昨夜积水的痕迹照得明晃晃的。灶间的烟囱重新冒起了青烟,乌娜吉在里面烧火做饭,锅碗的声响从灶间传出来,细碎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