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生名沈墨，字砚秋，性温雅，好琴书，家世书香，累代簪缨。至生时，家道中落，惟余古琴一张，名曰“漱玉”，乃其先祖所遗。生每抚琴，音如清泉漱石，月照松间。尝游西湖，遇雨，避入湖心亭。时值仲秋，烟雨迷蒙，湖山如墨。生倚栏望湖，忽见湖中有女子，素衣如雪，抱琴而坐，衣袂随波，飘飘若仙。
生异之，注目良久。女子忽抬首，四目相对。其眸若秋水，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生不觉魂驰，手中漱玉琴忽自鸣，声如凤啸。女子莞尔，抱琴踏波而来，登亭施礼，曰：“妾乃镜湖守湖人，姓琴名娘。适闻君琴音清越，不觉驻足。冒昧相扰，君勿怪。”生慌忙还礼，曰：“小生沈墨，偶避风雨，不意惊动仙子。适才琴自鸣响，非小生所弹。”琴娘视漱玉琴，讶曰：“此琴乃天界至宝‘漱玉’，当年司乐仙子所遗。君得此琴，必非偶然。” 生请琴娘坐，二人论琴。琴娘指法精妙，所言皆天籁之理，生闻所未闻，不觉心折。琴娘曰：“君之琴音，清而不激，和而不流，有太古之遗风。然君心有所郁结，故琴音中微带悲凉。君其有隐忧乎？”生叹曰：“小生家道中落，功名未就，抚琴自遣，不觉流露。仙子何以知之？”琴娘曰：“琴者，心之声也。心有所思，指下必形。君之悲凉，不在指而在心。” 琴娘乃授生以《清心普善咒》 ，曰：“此咒乃天界司乐仙子所传，弹之可涤尘心，消烦虑。”生习之数日，琴音渐和，心亦渐宁。二人朝夕论琴，情愫渐生。然每至月夜，琴娘必独立湖心，对月垂泪。生问其故，琴娘不言。 某夜，生潜至湖心，见琴娘与黑衣人对坐。 黑衣人形如鬼魅，周身黑雾缭绕，乃魔道“玄阴老怪”。琴娘曰：“千年之约将满，汝真欲夺镜湖灵脉？”玄阴笑曰：“镜湖灵脉乃天地至宝，汝守此千年，不过为等一凡夫。今沈墨已至，汝可甘心？”琴娘冷然曰：“沈墨乃天界乐仙转世。当年他因私奏天乐，被谪人间。我守镜湖千年，只为等他觉醒。你玄阴老怪，休得痴心妄想！”生闻言如遭雷击，忽忆前世为乐仙时，曾以一曲“天籁”感动万物，百花齐放，百鸟朝凤。天帝怒其泄露天机，谪为凡人。琴娘乃司乐仙子，与生有宿缘，乃下凡守镜湖，以待生之觉醒。 生大恸，伏地泣曰：“吾何德何能，累卿千年！”琴娘扶生起，曰：“君勿悲。当年若非君以天籁之音，妾早为天魔所噬。君不记，妾却铭心刻骨。”生曰：“自今而后，吾与卿共进退，同生死。”琴娘曰：“玄阴老怪觊觎镜湖灵脉，欲夺之修炼魔功。中秋之夜，月华最盛，灵脉外泄，彼必来犯。君当谨备。”生乃日夜苦练琴技，指法愈精。 会中秋，月华如昼，湖光如银。 生与琴娘登湖心亭，抚琴对月。琴娘弹《清心普善咒》，生弹《太虚引》，二琴合鸣，声如天籁。忽黑云蔽月，阴风怒号。玄阴老怪率魔兵数百，围镜湖，声言不破镜湖誓不还。玄阴以万魂幡困住琴娘，幡上鬼哭狼嚎，阴风惨惨。玄阴曰：“琴娘，汝若交出灵脉与漱玉琴，吾可饶汝二人性命。否则，叫汝魂飞魄散！”琴娘曰：“妄想！”遂拔剑相斗。 然玄阴魔功高深，琴娘渐不支。 生见琴娘危殆，忽忆漱玉琴乃天界至宝，必有灵性。乃抚琴而歌曰：“月为钩兮星为饵，钓尽人间痴儿女。云为裳兮霞为佩，阅遍红尘多少泪。”琴音一起，漱玉琴忽发万丈金光，琴身化为长剑，剑身如秋水，剑柄如龙蟠。生执剑在手，觉丹田有气如游龙，直冲百会。乃知漱玉琴乃天界司乐仙子之佩剑所化，遇天籁之音则显真身。 生挥剑而前，剑光如虹，魔兵触之即溃。 玄阴大怒，亲战生。生虽得剑，然未谙剑术，渐落下风。琴娘见生危殆，乃舍身扑向玄阴，以自身灵珠撞其魔核。轰然一声，天地震动，万魂幡碎，玄阴重伤遁去。琴娘灵珠尽碎，魂飘如烟。 生抱琴娘残魂，泣血三日。 泪尽继之以血，血尽继之以声，声嘶力竭，天地为之悲。忽闻湖中水沸，一白鲤跃出水面，口衔灵芝。灵芝七叶，每叶色不同，光华流转。白鲤化为一老妪，拄杖而言曰：“老身乃镜湖龙君之妻。琴娘守湖千年，功德无量。今赐汝灵芝，可聚其魂。然须以君之琴音养之，三年方可成形。”生拜受灵芝，乃以灵芝喂琴娘残魂，魂渐聚。 生乃日抚漱玉琴，以琴音养琴娘魂。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三年如一日。生形容枯槁，发白如雪，然志不稍懈。每抚琴，琴娘魂便凝实一分。至第三年中秋，月华如昼，生抚琴至《清心普善咒》终章，琴娘魂忽凝为人形，素衣如雪，眉目如画，与生前无异。生大喜，抱琴娘而泣。 琴娘曰：“君以三年琴音，养妾残魂。此恩此德，妾何以为报？”生曰：“吾与卿，何谈报答？但得卿复生，吾虽万死无悔。”琴娘曰：“今妾魂虽聚，然灵珠已碎，法力尽失。除非得太上老君金丹，方可重塑灵珠。”生曰：“吾当求之。” 乃携琴娘游四方，访仙山，求金丹。 历尽千辛万苦，终至昆仑，遇太上老君。老君曰：“善哉善哉。沈墨以凡人之躯，以琴音养魂魄三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琴娘守湖千年，功德圆满。今赐汝二人金丹各一，服之可重塑肉身，同登仙界。”生与琴娘跪拜受丹。服丹后，琴娘灵珠复聚，光华更胜往昔。生亦返老还童，英姿勃发。 老君又曰：“玄阴老怪虽遁，然其魔心不死。汝二人当守镜湖灵脉，泽被苍生。若有难，可焚此符，吾当来助。”遂赐符一张，化金光而去。生与琴娘乃归镜湖，重修湖心亭，植荷种柳，养鱼驯鹤。四方慕道者闻风而至，生与琴娘皆以琴道教之，不取分文。镜湖之名，渐传天下。 居数年，玄阴老怪果复来犯。 率魔兵数千，围镜湖。生与琴娘合力御之。生使漱玉剑，剑光如虹；琴娘使灵珠妙法，光华万丈。然魔兵众多，杀之不尽。生乃焚太上老君符。俄而金光万道，老君率天兵天将至，须臾间魔兵尽灭，玄阴被擒。老君曰：“玄阴，汝本天界仙官，因贪嗔痴堕入魔道。今当罚汝入轮回，历百世苦，方可重返天界。”遂命天将押去。 自此，镜湖太平。 生与琴娘日则论琴，夜则观星。或泛舟湖上，或登高望远。生尝问琴娘：“卿守湖千年，只为吾一人，值乎？”琴娘笑曰：“君为吾舍身，吾为君守湖。此乃因果，何谈值不值？况君今已觉醒，与吾同修大道，岂非天大之幸？”生亦笑曰：“然。若非卿，吾尚在红尘中醉生梦死。今得与卿携手，虽南面王不与易也。” 又数年，生与琴娘同日飞升。 飞升之日，镜湖百姓皆见祥云缭绕，仙乐阵阵，白鲤前导，百鸟随行。生与琴娘乘云而去，回首人间，但见镜湖如镜，青山如黛。琴娘曰：“此去经年，不知人间几度沧桑。”生曰：“无论沧桑几度，吾与卿永不相离。”遂携手入云，不知所终。 后人有诗赞曰： 镜湖深处有仙缘，守湖千年为君怜。 漱玉琴音惊天地，太虚剑意动九天。 三生石上情难断，九死一生志更坚。 今日飞升乘云去，空留佳话在人间。 又有一诗单道沈墨之痴： 江南有生名沈墨，为酬知己守湖滨。 三年琴音养残魂，一片精诚动太清。 莫道凡尘无大爱，须知草木有真情。 至今镜湖湖心月，犹照当年漱玉鸣。 又有诗赞琴娘之贞： 守湖千载为君痴，灵珠虽碎志不移。 漱玉剑光寒日月，清心琴韵动华夷。 愿君长相守，天地共悠悠。 镜湖水长流，此心永不休。 镜湖仙缘，遂传千古。 然事有未尽。 琴娘飞升之后，镜湖湖心亭遂空。后有渔者入湖，见亭中石桌镌刻文字，乃琴娘所留。文曰： 妾本镜湖守湖人，修行千载，只为一人。沈墨君者，前世为天界乐仙，因私奏天乐，被谪人间。每世皆以琴音为怀，以苍生为念。妾感其德，愿以千年修为，守湖以待。今君已觉醒，与妾同登仙界，此乃天意。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天地有尽，此情不灭。镜湖长流，此心不移。 渔者读之，不觉泣下。归告乡人，乡人皆叹异。遂于湖心亭立碑，四时祭祀。碑中刻琴娘像，素衣如雪，抱琴而坐。旁刻沈墨像，执剑而立，英姿飒爽。碑前有白鲤石像，与真鲤无异。每至中秋，乡人皆来祭拜，夜半时分，常闻湖中有琴声，清越如鸣佩环，乃琴娘当年所弹之曲也。 又百年，有道士名玄真者，云游至镜湖。 见湖心亭香火鼎盛，问其故。乡人告以沈墨琴娘之事。玄真叹曰：“此乃天界乐仙与司乐仙子之故事。吾在天界时，曾闻其名。乐仙因悯苍生，私奏天乐，被谪人间。司乐仙子守镜湖千载，以泪洗面，以琴养魂。今二人已归天界，乐仙复位，掌人间礼乐。司乐仙子亦得道飞升，为天界仙子。此乃一段佳话，当传千古。”乡人闻言，皆顶礼膜拜。 玄真又曰：“吾尝见天界命簿，其中载沈墨琴娘之事甚详。沈墨为乐仙时，曾以一曲天籁，感化天魔，救万民于水火。天帝怒，欲罚之。琴娘乃以千年修为代受，天帝感其诚，乃减沈墨之罚，谪为凡人。如此三世，琴娘修为尽失，然其志不改。天帝嘉其贞，乃许今生二人同归仙界。此乃天道酬善，因果不虚。”乡人闻之，皆感叹不已。 玄真遂于湖心亭前立碑，刻其事于石。 碑文曰： 江南沈墨，字砚秋，性温雅，好琴书。游西湖，遇雨，避入湖心亭，遇守湖人琴娘。琴娘者，镜湖守湖千载，为沈墨代受天罚三世。沈墨感其德，乃随琴娘修真。玄阴老怪觊觎灵脉，琴娘为护沈墨，自碎灵珠。沈墨泣血三年，以琴音养残魂。太上老君感其诚，赐金丹，二人同登仙界。后玄阴复来犯，老君擒之，罚入轮回。自此镜湖太平，二人飞升。此乃天界乐仙与司乐仙子之故事，传之千古，以劝世人：天道酬善，因果不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碑成之日，天现祥云，白鲤自湖中出，绕碑三匝而去。 乡人皆以为异，争相传颂。自此，镜湖之名，天下皆知。沈墨琴娘之故事，遂与梁祝、牛郎织女并传，为千古佳话。 然天地悠悠，岁月如流。 又不知几千年后，有少年名沈墨者，复游西湖，遇雨，避入湖心亭。见湖中有女子，素衣如雪，抱琴而坐。少年异之，注目良久。女子忽抬首，四目相对，莞尔曰：“君来何迟？妾待君久矣。”少年不觉痴立，忽觉心头一震，前世种种，如潮涌至。 乃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墨琴娘之故事，又复轮回。然此乃后话，不在话下。 评曰：世之论情者，多曰“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然观沈墨琴娘之事，乃知真情之至，可以动天地，感鬼神，超生死，越轮回。琴娘守湖千载，沈墨泣血三年，皆以精诚之至，终得圆满。玄阴老怪以贪嗔痴堕魔道，终入轮回受苦。此乃天道昭昭，因果不爽。世人当以沈墨琴娘为法，以玄阴为戒。情之一字，固能伤人，亦能成人。要在乎用之何如耳。 又评曰：沈墨三世为善，琴娘三世守候。善因善果，理固宜然。然沈墨为乐仙时以天籁感化天魔，为凡人时以琴音养残魂，皆以大慈悲心行大勇猛事。琴娘以千年修为代受天罚，亦以大慈悲心行大坚忍事。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德同心，同修同证。此乃天地间第一等佳话，第一等完人。后之览者，当有感于斯文。 又评曰：镜湖灵脉，乃天地灵气所钟。琴娘守之千载，不使魔道得之。玄阴老怪觊觎百年，终不得逞。此乃邪不胜正，魔不敌道。沈墨琴娘飞升后，镜湖湖心亭遂空。然其精神所寄，与镜湖长存。后之修道者，当知守心重于守山，修德重于修术。心正则万法皆正，德全则万术皆全。此乃修道之要，不可不知。 又评曰：太上老君赐符擒魔，乃天界之助。然沈墨琴娘不自恃天助，而先以自力御敌。琴娘自碎灵珠，沈墨泣血三年，皆自力也。天助自助者，天道酬勤者。若沈墨琴娘坐待天助，则琴娘早为玄阴所害，沈墨早为凡尘所没。此乃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沈墨琴娘，其庶几乎。 又评曰：沈墨琴娘之故事，流传千古，与梁祝、牛郎织女并称。然梁祝以死殉情，牛郎织女以隔河相望，皆不及沈墨琴娘之圆满。沈墨琴娘同登仙界，永世相守，此乃情之至者，亦道之至者。情至而道生，道生而情全。情道合一，乃为至人。沈墨琴娘，其至人乎。 又评曰：琴娘守湖千载，以泪洗面，以琴养魂。此等坚忍，世所罕见。沈墨泣血三年，以琴音养残魂，此等痴情，亦世所罕见。二人皆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后之览者，当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沈墨琴娘，其有志者乎。 又评曰：玄阴老怪，本天界仙官，因贪嗔痴堕魔道。其始也，不过一念之贪；其终也，乃至万劫不复。此乃一念之差，天地悬隔。世人当知，贪嗔痴三毒，乃万恶之源。去三毒，存三宝，乃修道之要。三宝者，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沈墨琴娘，其三宝乎。 又评曰：镜湖仙缘，乃文言之一种。其文辞典雅，叙事曲折，寓意深远。沈墨琴娘之故事，虽为虚构，然其精神可嘉。后之览者，当以文为鉴，以事为镜。知因果之不爽，明善恶之昭彰。则此文之作，不为空谈矣。 又评曰：天地之间，惟情不死。琴娘守湖，沈墨泣血，皆情之至也。情至而天地动，情至而鬼神惊。情之一字，可以贯金石，可以通幽冥。沈墨琴娘，其情之至者乎。后之览者，当知情之可贵，情之可珍。勿以情为累，勿以情为苦。情者，天地之心也。天地无心，以情为心。沈墨琴娘，其知天地之心者乎。 又评曰：吾观沈墨琴娘之故事，乃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然奇而不失其正，异而不失其真。此乃之正道。后之作者，当以沈墨琴娘为法，以玄阴为戒。不写怪力乱神，而写人情物理；不写妖魔鬼怪，而写忠孝节义。则之道，可以传世矣。 又评曰：漱玉琴者，天界至宝，化为长剑，助生破敌。此乃琴剑合一，文武兼资。古人云：“琴心剑胆。”沈墨琴娘，其琴心剑胆者乎。后之览者，当知琴以养心，剑以卫道。琴剑合一，乃为完人。沈墨琴娘，其完人乎。 又评曰：镜湖仙缘，传之千古。沈墨琴娘，名垂不朽。后之览者，当有感于斯文。是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