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金陵城外四十里，有镇曰秣陵。镇西五里有古寺，名唤栖霞寺，寺后有废园一区，久无人居，蒿莱没膝，狐兔为巢。相传国初时有富室梅氏居此，后遭回禄，阖家焚死，遂成凶宅。每至月晦风雨之夜，园中辄闻呜咽声，樵采者相戒不敢入。
有书生姓柳名梦梅，字雪樵，本贯苏州，流寓金陵，贫不能赁屋，闻废园幽静可读书，乃典衣得资，略加葺治，携琴剑书箧独居焉。友人皆阻之曰：“此间鬼物甚厉，君奈何以身试险？”梦梅笑曰：“吾生平不作亏心事，何惧鬼为？若果有鬼，正可与语，破此岑寂耳。” 居旬日，安然无恙。惟夜半时分，西厢廊下隐隐有叹息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梦梅初亦心动，继而自念：“既已居此，何怯之有？”乃秉烛往觇，至西廊，声忽止，惟见月色如昼，梅影横斜而已。 一夕，梦梅读《离骚》至《山鬼》篇，拍案叹曰：“若有幽魂在此，何不一现芳踪？仆虽不敏，愿为卿诉不平事！”语未竟，忽闻窗外有女子声曰：“公子真有心人，妾候此久矣。”梦梅推窗视之，月色下一女子亭亭而立，年可十八九，素衣缟袂，姿容绝代，眉目间却含一段凄楚之色。 梦梅肃然起敬，拱手曰：“卿其梅氏之遗耶？”女子敛衽答曰：“妾梅氏女，小字碧莲。先父梅公，国初为江南富商，与邻人某甲友善。某甲窥我家资，伪与结好，乘夜纵火，阖门二十七口皆葬火窟。妾与老母幸从后垣遁出，匿于戚家。某甲恐事泄，复以重金赂狱吏，诬我先父通盗，籍没家产。老母悲愤成疾，未几亦殁。妾飘零无依，辗转为人婢妾，复遭凌辱，年二十有二自缢而死。阎君怜妾无罪，命为栖霞寺土地司香火，待仇人伏诛，方许超脱。” 言已，泪如雨下。梦梅听罢，发指眦裂，拍案曰：“此仇不报，天理何存！但不知某甲今在何处？尚存否？” 碧莲曰：“某甲今尚在，改名某乙，现居金陵城中，以贩米为业，家累数万金，良田广厦，妻妾满前。妾每欲往寻，恨身为鬼物，白昼不能现形。且彼宅有门神护卫，恶气甚重，妾近之辄被击退。” 梦梅沉吟曰：“若得确实证据，告之官长，或可雪此沉冤。”碧莲摇头曰：“彼既改名易姓，又隔数十年，人事全非。且彼与金陵知府往来甚密，妾闻其女嫁与知府之甥为妻，两家过从甚密。公若告官，无异以卵击石。” 梦梅愤然曰：“然则卿之沉冤竟不得白耶？”碧莲曰：“妾观公子气概不凡，将来必登科第。若公子肯为妾作一疏，诉于城隍司，或能感格神明，降此大恶。妾虽幽冥，亦当助公子笔墨之灵，以报厚德。” 梦梅曰：“此易事耳，仆当为之。”乃取黄纸，焚香沐手，援笔为疏，历叙梅氏冤情始末，情词恳切，洋洋千言。写毕，碧莲拜而焚之，青烟袅袅，直上霄汉。 越三日，碧莲忽来，喜形于色曰：“城隍神已受公疏，查得某乙恶贯满盈，命中注定三日后当暴毙于雷。此皆公子之力也。”梦梅合掌曰：“善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至第三日，金陵城中果有异事。是日天色晴明，忽黑云骤合，雷电交加。某乙方在后堂饮宴，忽见一物如车轮大，火光赫然，破空直下，轰然一声，某乙顿成焦炭，宅中他物一无所损。家人惊怖，以为天罚。此事金陵城中人人传说，皆言某乙生平必有隐恶，故遭此报。 碧莲又至，向梦梅泣拜曰：“仇人已诛，妾心愿毕矣。阎君命妾转生人间，与公子尚有十年之缘。三年之后，公子当于金陵城内清凉山下，遇一卖花女，左臂有朱砂痣者是也。彼即妾转世之身，当为公子执箕帚。” 梦梅惊曰：“然则卿将去矣？”碧莲曰：“冥数已定，不可久留。然妾有一言相赠：公子今科必中，官至五品。但仕途险恶，宜早退步。金陵城中多故旧，他年若有急难，可于栖霞寺后梅树下呼妾名三声，妾虽在人间，魂亦来助。” 言讫，忽然不见。梦梅怅然若失，西廊寂寂，惟余梅香满院而已。 是年秋闱，梦梅果捷。次年春闱，中二甲进士，授江宁县令。在任三年，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百姓感戴，呼为“柳青天”。三年后，果于清凉山下遇一卖花女，年方二八，左臂有朱砂痣，问其姓名，曰梅氏，小字碧莲。梦梅大异之，乃备礼娶焉。 婚后琴瑟和鸣，夫妻情笃。梅氏虽不忆前世事，然每至栖霞寺，辄徘徊西廊不去，若有所感。梦梅亦不之告，惟暗察其颜色而已。 后梦梅官至江宁知府，时有乡绅某，以重金求一冤狱，梦梅坚拒不允。某衔恨，阴构蜚语，将中以危法。梦梅夜不能寐，忽忆碧莲临别之言，乃密往栖霞寺，于后园梅树下呼碧莲名三声。是夜，碧莲果来入梦，告曰：“明日有某侍郎自京来，为公正直，可往诉冤。妾已托梦于侍郎之母，使言其事。但公须急流勇退，不可久恋仕途。” 梦梅醒而异之，如言往谒，果得昭雪。遂上书乞骸骨归。时年方四十有五，同僚皆惜其去，梦梅笑曰：“人生贵适志，何必恋栈为？” 归田后，与梅氏偕老于秣陵旧宅。后园广植梅树，每至花时，夫妇徘徊树下，清香满襟。梅氏尝问曰：“相公何独爱梅如此？”梦梅但笑而不答，心中却忆及当年西廊月下，素衣女子倚栏叹息之景，恍如隔世。 后夫妇皆享高寿，同日无疾而终。金陵人至今犹传“栖霞寺梅仙”事，谓柳公夫妇乃梅仙转世云。 异史氏曰：天下冤狱多矣，安得如柳公者，为人焚一纸疏乎？梅女之魂，飘零数十载，卒得白其冤而报其仇，岂非鬼神司察之明，因果报应之验乎？世有积恶如某乙者，虽侥幸一时，终不免雷霆之诛。观此可以知天道矣。至若柳公不以人鬼异途而忘承诺，不以幽明异路而隔深情，卒得百年偕老，虽传奇所载，何以加焉？然则世之负心人，观此亦可以少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