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针银线绣鸳鸯,绣尽人间暖与凉。 莫道红颜多薄命,鬼绣娘胜状元郎。 看官听说,世人只知苏州刺绣天下闻名,却不知阴司地府之中,也有一门刺绣绝技,出自一位女鬼之手。这女鬼生前是苏州绣娘,因情而死,死后到了阴司,阎王念她手艺精绝,封她做了“绣魂司”的司主,专替阴司绣制亡魂投胎时穿的“转世衣”。她绣的牡丹能引蝴蝶,绣的鸳鸯能戏水,绣的松鹤能延年。今日在下说一段鬼绣娘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阊门外有一条小巷,名叫绣线巷。巷中住着一户人家,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周氏,年过五旬,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女儿名叫沈云娘,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巧手更是远近闻名。沈云娘自幼跟着母亲学刺绣,七岁能绣花,十二岁能绣鸟,十五岁上绣的一幅《百蝶图》,被苏州知府看中,花五十两银子买了去送给京中大员,从此“沈绣娘”的名声便传开了。 只是沈云娘命苦,父亲早亡,家中全仗她替人刺绣度日。她绣一方手帕能挣十文,绣一幅屏风能挣一两,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沈云娘性子沉静,不爱出门,每日只在闺中绣花,绣到兴起时,连饭都忘了吃。她常对母亲道:“娘,女儿别无所求,只求绣出一幅传世之作,便心满意足了。” 这年秋天,苏州府来了一个新任同知,姓崔名唤文远。这崔文远年方二十有二,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又是个少年进士,到任之后便成了苏州城中的风流人物。崔文远听说沈云娘绣技绝伦,便托人请她来府中绣一幅屏风。沈云娘本不愿去,但周氏劝道:“同知大人是官老爷,咱们平头百姓得罪不起。你去绣几日,挣些银子也好。”沈云娘便应了。 到了崔府,崔文远亲自迎出来,见了沈云娘,眼睛便直了。他原以为一个绣娘不过是粗手粗脚的市井女子,谁知沈云娘生得清秀文静,举止端庄,一双眼睛如秋水般澄澈,比他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还强几分。崔文远当即道:“沈姑娘,本官素来仰慕苏州刺绣,今日得见姑娘,方知‘绣娘’二字名不虚传。”沈云娘低头道:“大人过奖了。民女只会绣些粗活,大人莫要见笑。” 自此之后,沈云娘每日去崔府绣屏风,崔文远便每日在旁边陪着。起初他借口“观摩绣技”,后来便渐渐露出真意——不是替她端茶递水,便是替她磨墨铺纸,言语之间尽是奉承。沈云娘起初只当他是客套,后来察觉他目光灼灼,便有些不自在,绣完屏风便匆匆告辞。 谁知崔文远不肯罢休。他派人去沈家提亲,说要娶沈云娘为妾。周氏听了,又惊又喜,对沈云娘道:“云娘,同知大人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若嫁过去,咱们娘俩便不用再受苦了。”沈云娘却摇头道:“娘,女儿不愿做妾。崔大人是官,咱们是民,门不当户不对。况且女儿听说,崔大人在京中已有妻室,是吏部尚书的千金。女儿若做了妾,日后还不知怎样受气。”周氏叹道:“可你若不应,得罪了官老爷,咱们在苏州还怎么待?” 沈云娘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崔府回绝。她到了崔府,跪在崔文远面前道:“大人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自幼立誓,此生不嫁,只愿守着母亲,绣花度日。求大人另寻良配。”崔文远听罢,脸色一沉,道:“沈云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若识相,便乖乖应了;若不识相,莫怪本官不客气。” 沈云娘性子刚烈,当即站起身来,道:“大人若要以势压人,民女只有一死。”说罢,转身便走。崔文远恼羞成怒,当晚便派人去沈家,说沈云娘“偷了府中一颗珍珠”,要她三日内交出,否则便拿周氏抵罪。沈云娘明知这是栽赃,却无可奈何。三日期满,崔文远便命衙役将周氏抓入大牢,又放出话来:沈云娘若肯应了亲事,便放了周氏;若不答应,便要将周氏按“窝藏赃物”论处,杖责四十,流放三千里。 沈云娘哭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梳了头,又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绢花。她走到崔府门前,对门房道:“去告诉崔大人,沈云娘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先放了我娘,我便进府。”崔文远大喜,当即放了周氏。沈云娘看着母亲走远了,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便刺。崔府的家仆眼疾手快,一把夺下剪刀,但剪刀已刺破了皮肉,鲜血直流。崔文远又惊又怒,命人将沈云娘关进后院的柴房,又请郎中来替她包扎。 当夜,沈云娘在柴房中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她死时年方十八岁,鬓边那朵白绢花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崔文远听说沈云娘死了,不但不惧,反而命人将她的尸首连夜运出城,扔进了乱葬岗。对外只说“沈云娘偷了东西畏罪潜逃”。周氏得知女儿死讯,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便疯了,整日在苏州街头游荡,口中只喊着一句话:“云娘……云娘……” 沈云娘的魂魄到了阴司,阎王翻开生死簿,见她阳寿本应六十有二,却被崔文远活活逼死,当即拍案怒道:“崔文远身为朝廷命官,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罪大恶极!着令牛头马面,今夜三更取他性命!”又对沈云娘道:“沈云娘,你生前绣技绝伦,阴司绣魂司正缺一个司主。本王封你为绣魂司司主,专替亡魂绣制转世衣。你绣的衣裳,亡魂穿了,来世便能投个好胎。” 沈云娘跪在堂下,磕头道:“阎君,小人有一桩心事未了。小人的母亲因小人而死,如今在阳间疯疯癫癫,无人照料。求阎君准小人回去看看母亲,替她治好疯病。”阎王沉吟片刻,道:“也罢。本王准你暂回阳间三个月,替你母亲治好疯病。但有一条——你只能托梦,不能现身。你若现了身,便犯了阴司规矩,轻则打入枉死城,重则魂飞魄散。” 沈云娘磕头谢恩,当晚便托梦给苏州城中一个姓王的郎中。王郎中是个善心人,梦中见一个白衣女子跪在他面前,哭道:“王大夫,小女子沈云娘,被崔文远逼死。我母亲因我而疯,如今在城中流浪。求王大夫发善心,替我母亲治病。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王郎中醒来之后,半信半疑,但还是在城中找到了周氏,见她疯疯癫癫,口中只喊着“云娘”,心中不忍,便将她带回医馆,免费替她诊治。 王郎中的医术果然高明,不到一个月,周氏的疯病便好了大半。她能认出人了,也能说清楚话了,只是每逢想起女儿,便哭得死去活来。沈云娘夜夜托梦给母亲,在梦中陪她说话,替她擦泪。周氏虽然看不见女儿,但能听见她的声音,心中便安稳了许多。 三个月期满,沈云娘含泪告别母亲,回到阴司绣魂司上任。她坐在绣案前,拿起金针银线,开始替亡魂绣制转世衣。她绣的第一件衣裳,是给一个夭折的孩童绣的。那孩童生前被人贩子拐走,活活饿死。沈云娘替他绣了一件大红肚兜,上面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那孩童的魂魄穿上肚兜,高高兴兴地投胎去了。 她绣的第二件衣裳,是给一个殉情的女子绣的。那女子与情郎私定终身,却被父母拆散,跳了河。沈云娘替她绣了一件月白嫁衣,衣襟上绣着一对鸳鸯。那女子的魂魄穿上嫁衣,含笑投胎去了。 她绣的第三件衣裳,是给一个冤死的书生绣的。那书生被仇人陷害,死在狱中。沈云娘替他绣了一件青衫,衣摆上绣着一枝梅花。那书生的魂魄穿上青衫,昂首挺胸地投胎去了。 沈云娘在绣魂司做了三年司主,替千千万万的亡魂绣了转世衣。她绣的衣裳,阴司无人不赞,连阎王都亲自来看过,道:“沈绣娘,你生前绣花,死后绣魂。你绣的每一针,都是功德。”沈云娘只是低头绣花,不说话。 这年腊月,崔文远的魂魄到了阴司。他死后,阎王命牛头马面用铁链锁了他,押到森罗殿上。阎王翻开生死簿,拍案怒道:“崔文远,你阳寿本应五十有八,但你强抢民女,逼死沈云娘,又栽赃陷害、滥杀无辜。阴司已记你‘逼死人命罪’一条,‘栽赃陷害罪’三条,‘滥杀无辜罪’五条。本王判你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三百年,再发落畜生道!” 崔文远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阎君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散尽家财,济贫救苦,只求阎君饶小人一命!”阎王冷冷道:“太迟了。你逼死沈云娘时,可曾想过饶她一命?你将她尸首扔进乱葬岗时,可曾想过她也有母亲?”说罢,命鬼卒将崔文远拖了下去。 崔文远被拖下去时,正好经过绣魂司。他抬头一看,只见沈云娘端坐绣案前,手中金针银线翻飞,正在绣一件衣裳。那衣裳通体漆黑,上面绣着一条条毒蛇、一个个骷髅,一看便是给恶鬼穿的。崔文远认出沈云娘,大叫道:“沈云娘!沈云娘!你饶了我罢!”沈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低头继续绣花。 后来崔文远在十八层地狱受了三百年刑,刑满之后,阎王判他投胎做了一头猪,被人宰杀吃肉。而沈云娘在绣魂司做了五百年司主,功德圆满,阎王封她为“绣魂夫人”,永驻阴司,受四方香火。 再说周氏,疯病好了之后,在王郎中的医馆中帮工,替人浆洗衣裳,安安稳稳地活到七十岁。临终之时,她看见女儿沈云娘站在床前,穿着一身仙衣,对她伸手道:“娘,女儿来接您了。阎君封女儿做了绣魂夫人,您在阴司可以跟女儿一起住。”周氏含笑而逝。 后来苏州府流传一首歌谣: 沈绣娘,手艺高,生前绣花花欲娇。 死后绣魂魂也笑,一针一线功德高。 崔文远,心太黑,逼死民女罪难逃。 十八地狱刑受尽,来世做猪挨千刀。 看官,你道这鬼绣娘之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苏州刺绣中有一门“云娘针法”,据说便是沈云娘传下来的?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薄命女子含冤而死,到头来都成了厉鬼索命?在下以为,沈云娘没有变成厉鬼,而是成了绣魂夫人,这便是她的造化。她生前没能绣出传世之作,死后替千千万万的亡魂绣了转世衣——这才是真正的传世之作。 正是: 金针银线绣鸳鸯,绣尽人间暖与凉。 莫道红颜多薄命,鬼绣娘胜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