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父债子还天经义,莫道阴司无账记。 生前欠下一文钱,死后要还千百利。 看官听说,世间最躲不掉的,便是一个“债”字。欠了钱债,债主上门;欠了情债,良心不安;欠了命债,阴司簿上记着,迟早要还。今日在下说一段父债子还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清乾隆年间,山西太原府有个年轻后生,姓沈名唤怀安。这沈怀安年方二十有二,生得浓眉大眼,一副憨厚模样。他自幼丧母,跟着父亲沈老栓长大。沈老栓是个做皮货生意的,常年走口外,从关外贩些貂皮、狐皮回来,在太原府城里倒卖。这行当本是好买卖,只是沈老栓有个毛病——好赌。他每回从口外回来,银子还没揣热乎,便钻进赌场,不输个精光不出来。 沈怀安从记事起,家中便没有一日安生。逢年过节,总有人上门讨债,拍桌子打板凳,骂骂咧咧。沈老栓起初还陪笑脸,后来干脆躲出去,留沈怀安一个孩子在家应付。沈怀安从小便学会了给人说好话、打欠条,练就了一副低声下气的本事。到他十六岁那年,沈老栓欠下的赌债已积了三百多两银子,家中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搬空了,只剩下一间破屋和两床旧被。 这年冬天,沈老栓又去口外卖皮货,一去便是半年。沈怀安在家中靠替人扛活、打短工度日,饥一顿饱一顿,却从不抱怨。他常对邻舍道:“我爹在外头不容易,等他回来便好了。”邻舍们背后都说:“沈老栓那赌鬼,回来不输光才怪。” 谁知沈老栓这一去,便再没回来。半年之后,一个走口外的皮货商带回信来,说沈老栓在关外染了急病,死在了一家小客栈里。沈怀安听罢,哭得死去活来,变卖了家中最后一张桌子,凑了些盘缠,去关外将父亲的骸骨运回,安葬在城外祖坟之中。 沈老栓一死,那些赌债便成了死账。债主们见沈怀安一个穷后生,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闹了几回便也罢了。只是有一个债主,姓胡名唤世昌,是个开当铺的,为人极是刻薄。沈老栓欠他五十两银子,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月息三分,利滚利,三年下来已滚成了一百二十两。胡世昌隔三差五便来沈家门前叫骂,道:“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沈老栓死了,他儿子还在!沈怀安,你若不还钱,我便去衙门告你!” 沈怀安起初还赔笑脸,道:“胡老爷,您宽限些日子,小人攒够了银子便还。”胡世昌哪里肯依,三日一催,五日一闹,弄得沈怀安在街上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后来胡世昌见实在榨不出油水,便想了一个损招——他打听到沈怀安在城外王财主家扛活,便找到王财主,说沈怀安“品行不端,欠债不还”,王财主怕惹麻烦,便将沈怀安辞退了。 沈怀安失了活计,心中苦闷,却无处诉说。这日他路过城隍庙,进去烧了一炷香,跪在城隍像前道:“城隍老爷在上,小人沈怀安,父亲生前欠下许多债务,小人无力偿还,求老爷指条明路。”说罢,磕了三个头。庙祝见他可怜,递给他一个签筒,道:“后生,你摇一摇,看城隍老爷给你什么签。” 沈怀安摇了摇签筒,跳出一支签来。庙祝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四句诗: 父债累累似山重,子还辛苦路难通。 若问何时脱苦海,且向阴司问老翁。 庙祝看罢,皱眉道:“这签是下下签,但后两句有些古怪。‘且向阴司问老翁’——你父亲已死,莫非是要你去阴间问他?”沈怀安苦笑道:“我一个活人,如何去得阴间?”庙祝道:“签上这么写,老朽也不明白。你且回去,莫要灰心。” 沈怀安回到家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人,对他拱手道:“沈怀安,你父亲沈老栓在阴司等你,随我来。”沈怀安吃了一惊:“我父亲?他不是死了么?”青衣人道:“正因为他死了,才在阴司等你。你随我来便是。” 沈怀安身不由己地跟着青衣人出了门,上了一辆马车。那马车腾空而起,不多时便来到酆都城。青衣人领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偏殿前。殿中坐着一个白发老翁,正是他的父亲沈老栓。沈老栓见了儿子,老泪纵横,道:“怀安,为父对不住你。” 沈怀安扑上去抱住父亲,哭道:“爹!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死了么?”沈老栓道:“为父死后到了阴司,阎王念我生前虽好赌,却从无害人之心,便让我在这偏殿中做个杂役,专管整理账册。为父在这里日日翻看生死簿,才知道自己生前欠下的赌债,阴司都记着呢。” 沈老栓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道:“你看——胡世昌,五十两本金,月息三分,三年滚成一百二十两。这笔债,阴司记的是‘贪利债’。他放高利贷,利滚利,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阴司已折他阳寿十年,你这一百二十两,不必还他。”沈怀安道:“那其他债主呢?”沈老栓又翻了几页,道:“张三,八两;李四,十五两;王五,三两……这些债,都是为父输钱时借的,阴司记的是‘赌债’。赌债也是债,阴司判的是——父债子还,但要还的是本金,不是利息。你回去之后,将那些债主请来,当着他们的面,将本金一一还清。利息一分不还,他们若不服,你便让他们去城隍庙告状,城隍老爷自会料理。” 沈怀安哭道:“爹,可儿子连本金也还不起啊。三百多两银子,儿子扛一辈子活也攒不够。”沈老栓道:“为父在阴司攒了三年,攒了三百两阴银。阴司的银子在阳间不能用,但阎王念为父诚心悔过,准为父将这些银子折成阳间的铜钱,托梦给那些债主,让他们少收些。你回去之后,一家一家去还,莫要躲,莫要赖。还清了债,你才能挺起腰杆做人。” 说罢,沈老栓将册子合上,递给沈怀安:“这本册子你带回去,上面记着为父欠的每一笔债。你照着册子上的名字去找,一家一家还。记住——还债时不要哭穷,不要诉苦,堂堂正正将铜钱放在桌上,说一句‘沈老栓的儿子来还债了’,便走。莫要与人争辩,莫要与人结怨。” 沈怀安接过册子,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沈老栓不见了踪影。他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中果然握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欠银多少、债主住址,分毫不差。 第二日一早,沈怀安揣着册子,背着一袋铜钱,第一家便去了胡世昌的当铺。胡世昌见他来了,冷笑道:“怎么,攒够银子了?”沈怀安将五十两本金放在柜台上,道:“胡老爷,这是我爹欠您的本金五十两。利息,一分没有。”胡世昌大怒:“你找死!”沈怀安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册子,翻开道:“胡老爷,您这三年收了我爹多少利息?您心里有数。若真要算,咱们便去城隍庙算。”胡世昌脸色一变,他放高利贷的事若闹到城隍庙,被城隍老爷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只得收了本金,眼睁睁看着沈怀安走了。 沈怀安一家一家去还,有的债主见他可怜,连本金都不要了;有的债主骂骂咧咧,收了本金还不肯罢休,沈怀安便拿出册子,说一句“去城隍庙算”,那些债主便都哑了。还了整整一个月,册子上的名字终于全部划掉。沈怀安将册子烧化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道:“爹,债还清了。您在阴司安心罢。” 自此之后,沈怀安像换了个人一般,腰杆挺直了,说话也响亮了。他在城中找了份正经活计,替一家粮行管账,因他为人老实、做事勤恳,东家极是信任他。不到三年,他便攒了些银子,娶了一房妻室,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这年清明,沈怀安去城外给父亲扫墓。回来的路上,他遇见一个白发老翁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放着几本旧书。沈怀安本不想理会,那老翁却抬头对他一笑,道:“后生,你爹在阴司做了官,你知道么?”沈怀安一愣:“我爹?他不是在偏殿做杂役么?”老翁道:“他三年前升了。因他教子有方,将那些赌债一一理清,阴司念他诚心悔过,封他做了个‘还债司’的判官,专管阳间父债子还之事。”沈怀安听罢,泪流满面,对着空中拜了三拜。 后来沈怀安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床前,手中拿着一张帖子,对他拱手道:“沈先生,阴司还债司沈判官有请,请你去做他的副手。”沈怀安含笑而逝。他的儿子沈念祖后来也做了粮行的管事,一生诚信待人,从不欠人一文钱。 正是: 父债子还天经义,莫道阴司无账记。 生前欠下一文钱,死后要还千百利。 看官,你道这父债子还之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不见那“还债司”的判官?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赌徒欠下巨债,到头来都是儿子替他们扛?在下以为,债之一字,不只在银子,更在良心。你欠了钱债,儿子替你还了,你便欠了儿子一份情债。这份情债,比银子还重,还到阴司也还不清。列位看官,若身边有那好赌之人,万望劝他一句:莫要欠债,莫要连累儿女。自己欠的,自己还;自己造的孽,自己了。 正是: 莫道阴司无账本,父债子还天有眼。 劝君莫做欠债人,连累儿孙终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