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道:“这倒是稀罕事儿,安远王都认命负罪,他的家眷却冥顽不灵,想要抗命,夫人,奴婢提醒您一句,勿要行差踏错,惹来更严重的后果呀。”
袁氏苦笑道:“后果?大供奉岂能不知,王爷哪怕被贬为庶人,依然是天家血脉,这最后一点体面保不住,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大宗正?” “夫人好口才。”祁阳捂嘴娇笑,捻了个兰花指道,“只是这长安城里,道理谁都会讲,但是管用的时候却不多,反而是刀剑更有说服力一些,大宗正吩咐的事,奴婢只管办,办不了,也只能看着办,这看着办嘛,奴婢们主意可就多了,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话音刚落,跪在人群前排的一个中年汉子忽然直起了腰。 这人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布短衣。 此人是安远王府的老护卫,姓周,从姜翎风在南疆时就跟着他,后来主家封王,他跟到长安,做了王府的护卫。 这些年王府上下都喊他一声“周头”。 周头站起身,将口里嚼的薄荷叶吐出,挡在袁炜身前,扬起头来瞪着祁阳。 “你这狗奴,也敢在王妃面前吆五喝六!安远王在南疆打生打死的时候,你还在宫里给人提夜壶呢!王爷立了多少功,身上挨了多少刀,尔等数得过来么?如今王爷落了难,你们这帮狗奴就来踩一脚,当真以为我们这些老军汉都死了不成!” 祁阳没有恼,嘴角只扯了扯。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几个黑衣供奉使了个眼色。 两个供奉从祁阳身后走出来,周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边的供奉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头挣了一下,那人的手指像铁钩似的,掐进他肩窝里,他半边身子顿时麻了,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右边的供奉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乌沉沉的,没有反光。 短刃往前一送,没入周头胸口,刺啦一下,鲜血喷溅到积雪上。 周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柄,又抬起头,目光越过祁阳,落在袁炜脸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冷笑一下,没笑出来就软下去了。 两名供奉松开手,周头的身体歪倒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刀口处慢慢洇出来,淌过石板的缝隙,融进了地上化开的雪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 “你个狗攮的腌臜,老子要弄死你!” 此举惹了众怒,几个老军汉站起身就冲了过来,可惜并不是黑衣供奉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扭断了脑袋。 丫鬟仆役们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有几个小的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袖子不敢出声。 陈佳烨拿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祁阳连头都没低一下,目光始终落在袁炜脸上。 他等了一会儿,见袁炜没有开口,才慢悠悠地说:“夫人,奴婢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这些人,您要是不肯交给奴婢处置,那奴婢只好换一种法子办。大宗正有令,违令者与之同罪。刚才这贼人是头一个,夫人若继续抗命,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奴婢知道王府里不缺军汉,一个一个来就是了,咱们呐,有的是时间。” 他抬手指了指跪了一地的仆役,手指随意地点了几下,像是在数牲口。 “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贱人,死一个也是死,死十个也是死。夫人若觉得值当,就拿他们的命来赌一把。奴婢有的是功夫,陪夫人耗着。” 越来越多的老军汉站了起来,怒目盯着这几个宦官。 “谁也不能欺负王爷的家小!弟兄们,别坠了咱们征南军的名号,宰了这帮狗仗势的腌臜奴!” 祁阳笑眯眯的扫了一眼四周,而后看着袁氏,缓声道:“我再问最后一句,夫人要抗命么。” 袁氏冷冷的看着祁阳,心中权衡了起来,这祁阳是天字号供奉,随行四位宦官也皆是地字号高手。 府上有一百余名征南军退役下来的老军汉,若是一拥而上,或许有拿下的可能,但自此,也背上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若是为奴,让王爷的旧部前去搭救,或许有保全的可能,但自家这些老仆役,老嬷嬷,还有丫鬟青壮,落到供奉司手里,生死难料,后果不可知。 好难决断呐,若王爷在就好了。 “夫人,想好了没有。” 另一头发花白的老兵怒目圆睁,见袁氏被祁阳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袁氏身前,朝她拱了拱手。 “王妃,吾等都是王爷当年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魂野鬼。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如今王爷遭了难,主家受了辱,吾等若是缩着脖子装没看见,往后到了地下,拿什么脸去见那些先走的弟兄?” 袁氏张了张嘴:“何老……” 何老没等她说完,猛地回过头去,冲着院子外面吼了一嗓子道:“征南军何在!都死干净了不成?” 话音刚落,整座安远王府像是被这一声吼醒了。 四面墙外、廊下、偏院、马厩、柴房后头,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潮水般涌上来。 须臾之间,数不清的老兵从各处跑进院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有的披着半旧的皮甲,有的只穿了短褐,手里攥着刀、枪、棍棒,甚至扁担,一个个眼睛通红,喘着粗气,像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出来了。 “在!” 几十条嗓子齐声应喝,院墙上的雪都被震落了一层。 何老转身面朝老兵们,悲愤道:“诸将士!王爷遭难,主家受辱,吾等该如何!” “杀杀杀!”声浪在院子里撞来撞去。 跪在地上的丫鬟仆役们吓得缩成一团,几个小的哇地哭出了声,又被旁边的老嬷嬷死死捂住了嘴。 “给我宰了这几个阉狗!”何老喊着,人已经蹿了出去,三两步就到了祁阳面前,横刀兜头劈下去。 祁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拨了一下他的横刀。 老周头只觉得虎口一麻,刀锋偏了半尺,劈了个空。 祁阳的手腕一转,手掌并为刀,从他的脖颈划过。 老周头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只觉得喉咙一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脖子里涌了出来。 老周头踉跄着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祁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可他没去捂脖子。 他只想努力的将横刀前递,捅进这欺负主家阉狗的心口。 祁阳一个鞭腿扫在他膝弯上,老周头整个人朝前栽倒,横刀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袁氏脚边。 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嘴里还在往外涌血,嗬嗬了两声,彻底没了声息。血从他脖子底下慢慢洇出来,融进了化开的雪水里。 “老何!”袁氏往前扑了一步,被身后的陈佳烨死死拽住了胳膊。 她看着何老的尸首,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安远王平定南疆,功在千秋,你这个阉狗,怎可如此欺我!若被圣人所知,尔等又该如何自处。” 祁阳抬起头来,淡淡道:“奴婢没什么见识,功劳都是在朝堂上议论的大事,而我这个家奴,只认主人的命令。” 陈氏尖叫道:“千秋史册在上,必有功过详录!” “你个罪妇懂什么史册?那是大相公们该谈论的事情。”他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轻描淡写道,“一时意气好逞,可尔等可想清楚了。抗命视同谋反,谋反是什么罪,你们比我清楚,诛九族,掘祖坟,子嗣不保。你们想拖主家下水,尽管动手。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 “刚才这汉子是个忠心的,我敬他。可忠心抵不了命。你们谁还想学他,站出来,我成全你们。” ............ 正说着,大门外响起一道咳嗽声。 “咳咳,有人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