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儿,来,给国师行礼。”
姜景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的大红柿子那瞥,有个粉雕玉镯的小女孩在一个老者帮助下正在一个又一个摘下,铃儿般笑语,惹得人心里发痒。
“咳咳!”姜御霄皱了皱眉,瑛儿瞬间收回了目光。
姜景瑛将手上周易的书本递上。
秦渊低头看了一眼,将其放在一边,笑了:“《周易注疏》?看这本书早了点吧。”
“这是父皇的要求,说,过些日子还要亲自考校呢。”姜御霄长叹道。
“行,此书也很久没读了,那今日与小殿下便好好论一论,我也好重温重温。”
姜景瑛拱手道:“秦叔,我读了《周易》大半年了,越读越糊涂。你看它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变通者趣时者也,好像万事万物都在变,没有定数。可它又说君子以顺德,自强不息,好像又有一些东西是雷打不动不能变的。
今日变,明日又得固守,你应了固守的道理,又多了个不变不成的道理,最后又是阴阳和鸣,变则是不变,不变亦是一种变,瑛儿糊涂了,到底哪个对?如果什么都在变,那什么才是应该奉行的原则和道理呢?如果有些东西不能变,那《周易》为什么又到处劝人……与时偕行?”
这个问法让秦渊愣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余光扫过姜御霄,发现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些,显然儿子的这个问题也钻进了他耳朵里。
“你今年十二?”秦渊问。
“过了年就十三岁了。”
“十三岁能问出这个来,比我在你这个岁数强多了。”秦渊把茶碗搁下,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问的是个好问题,我当年也想过。这么跟你说吧,你看过江水没有?”
姜景瑛点头:“看过,北边有大河,夏天的时候水涨得厉害。”
“江水天天流,日夜不停,昨天的那捧水早就流到海里去了,今天的水是新的,明天的又是更新的。可你站在江边上看,那条江还是那条江,叫同一个名字,走同一条河道,年年月月都在那儿。你说这江变没变?”
姜景瑛皱着眉想了想:“水变了,可河道没变。”
“对。”秦渊笑道,须臾又道,“这个世界就像那条江。日常的过日子,朝代的更替,君臣的交替,甚至你自己身上的肉、骨头、念头,都在变。但有些东西在那水底下托着,河床不动,河道不移。你要是只看见水面上的波浪,你就觉得什么都在变,什么事都没个准,你要是只看着河床,你又觉得这世界死板得很,怎么也动弹不了。两个都看得见,才是真明白。”
姜景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什么东西是河床?是道理?是礼法?还是……命?”
“我给你讲个真事儿。”秦渊说,“前朝末年,有个老农夫在河南种地。那几年兵荒马乱的,今天匈奴兵过去抢一轮,明天鲜卑人再抢一轮,村里人跑了一大半。老农夫没跑,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走?他说,我的地在这儿,走了地怎么办?人家说,地又跑不了,等太平了回来再种呗。
老头儿说了句话,地是跑不了,可你知道太平哪天来?我今年种下的麦子,明年六月就能收。我走了,荒一年,后年回来再种,又晚一年。人这一辈子,能等几个一年?”
秦渊接着道:“后来果然太平了,那些跑了的人回来,地都荒了,草比人高,从头收拾得两三年。老农夫的田一直种着,收了粮存了粮,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有人又说他是运气好,赌赢了。老头儿说,我没赌。我就是想着,不管来的是李家的兵还是张家的兵,人总得吃饭。我种地,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稳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