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浮世金钗录 > 第163章 晨钟暮鼓醒尘梦。

第163章 晨钟暮鼓醒尘梦。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远山轮廓隐约可辨。寒山寺的钟声便在这时响起,沉厚悠长,一声接一声,穿过薄雾,穿透窗纸,直直敲在沈青瓷的心上。

她已在这寺院住了半月有余。自从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大病之后,父亲便将她送到这远离京城的寒山寺静养。名义上是养病,实则彼此心知肚明——她在那场轰动京城的婚变中已成了沈家的耻辱,送到这里,不过是眼不见为净。

初来时,她心如死灰。昔日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妇。那些艳羡的目光、那些殷勤的笑脸,在她被赵家退婚后,统统化为了嘲讽和怜悯。她记得赵明轩那张冷漠的脸,记得他说“你我缘分已尽”时的决绝,记得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抹泪的样子,更记得京城里那些关于她“不守妇道”的流言蜚语。

“姑娘,该起身了。”贴身侍女云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亮了油灯,“一会儿早课就要开始了。”

沈青瓷懒懒起身,任由云袖为她更衣。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月青色素面长衫,这是她在寺中的日常装扮,再无往日的绫罗绸缎、珠翠满头。

“姑娘穿这青衫,倒比从前那些华服更显气质呢。”云袖试图说些开心的话。

沈青瓷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知道云袖是好意,但这些表面的安慰对她早已无用。

走出厢房,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廊下已有几位女居士向着大雄宝殿走去,个个面色平静,步履安稳。

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僧众已齐集殿内,居士们则安静地跪坐在后排的蒲团上。沈青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跪下,抬头望着殿中那座巨大的金身佛像——佛低垂着眼帘,嘴角似笑非笑,那神情她始终看不明白。

钟声停歇,鼓声响起,早课开始了。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主持方丈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众僧随之诵经。

沈青瓷机械地跟着众人叩拜、起身,心思却早已飘远。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赵家的花园里与明轩赏花对诗,那时他是何等温柔,称她为“此生唯一知己”;她想起他们定亲那日,满城欢庆,她是多少闺中少女羡慕的对象;她想起那些海誓山盟,那些耳鬓厮磨...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诵经声突然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微微一怔。这句子她听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刺入心扉。

梦幻泡影?她和明轩的那些情爱,难道只是一场梦吗?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承诺与期盼,都如晨露般转瞬即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早已干涸,连泪痕都不剩。是啊,再深的伤痛,时日久了,也会变得麻木。

早课结束后,天色已微明。沈青信步走向斋堂,途中经过寺院后园,看见几株梅树已在寒风中绽放出淡粉色的花朵。若是从前,她定会驻足观赏,甚至会叫云袖取来纸笔,即兴赋诗一首。但如今,她只是淡淡一瞥,便继续前行。

在斋堂用了简单的早斋——清粥、咸菜和两个素包子,她便回到自己的小院。按照寺规,接下来是劳作时间。她被分配到藏经阁整理经书,这是一份相对清闲的工作,想必是寺中知客僧看在她出身官宦之家的份上特意安排的。

藏经阁位于寺院最深处,是一栋两层小楼,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极为幽静。推开门,一股陈年书卷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透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

管理藏经阁的是一位年迈的僧人,法号慧明。见沈青瓷进来,他只是微微点头,指了指西侧一排书架:“今日就整理那边的《华严经》吧,有些卷册可能受了潮,需要拿出来晾晒。”

沈青瓷施了一礼,便走向那排书架。书架很高,几乎触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经卷。她搬来梯子,小心地爬上去,开始逐一检查。

这些经卷大多年代久远,纸页泛黄发脆,有些甚至已经被虫蛀。她轻手轻脚地将它们取下,拂去灰尘,检查损坏情况,然后分类放置。

工作单调而重复,她的心思又不禁飘向了远方。

她想起自己初到赵家时的情景。那时她刚满十六,是沈尚书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名动京城。赵家是世袭国公,与沈家门当户对。她与赵明轩的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作之合。

新婚燕尔,他们确实有过一段甜蜜时光。明轩带她游湖赏花,陪她吟诗作画,甚至破例让她参与家族生意的一些决策。她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那个叫柳如烟的女子出现...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回忆。是慧明师父,他正站在梯子下方,仰头看着她。

“女施主,老衲看你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老僧的声音沙哑却温和。

沈青瓷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轻声道:“多谢师父关心,我没事。”

慧明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经卷,忽然道:“《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女施主可知其意?”

沈青瓷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我们的心,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能够描绘出整个世间万象。”老僧缓缓道,“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是心上画出的景象。既然能画出来,也就能改,能擦,能重画。”

沈青瓷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画已入骨,又如何能擦得去?”

慧明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入骨的并非画本身,而是执着。放下执着,画自然就淡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沈青瓷独自站在梯子上,怔怔出神。

执着?她执着的是什么?是对明轩的爱?是对过往荣华的眷恋?还是对不公命运的愤懑?

她继续整理经卷,动作却慢了下来。当她取下一卷《华严经》时,不小心碰落了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落地散开,她赶紧下梯拾起,发现那是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王氏淑贞敬抄,祈亡母早登极乐。”

沈青瓷轻轻抚过那行字,心中忽然一阵酸楚。这位王姓女子,想必也和她一样,曾在这寺中寻求心灵的慰藉。不知她的祈愿是否成真?不知她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将经册整理妥当后,已近午时。沈青瓷走出藏经阁,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途经一座小亭,看见几位女居士正围坐在一起听一位师父讲法。她本欲绕道而行,却被那师父的话语吸引。

“...故而《维摩诘经》有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我们的心若清净,所见世界便是净土;心若污浊,所见世界便是秽土。外境随心而转,非境转心也。”

沈青瓷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亭外一株古松后静静聆听。

一位中年居士问道:“慧远方丈,若是遭遇背叛、蒙受冤屈,又该如何保持心境清净?”

那位被称为慧远方丈的僧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目光澄澈。他微微一笑:“施主可知寺中的晨钟暮鼓?”

“自然知道。”

“钟鼓之声,可曾留得住?”

居士不解:“钟鼓声出即散,如何留得住?”

“正是。”慧远方丈颔首,“世间万事,亦如钟鼓之声,来即来,去即去。痛苦、屈辱、失落,皆如钟声,响过便应散去。若执意留在心中回响不绝,便是自我折磨。”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钟声虽逝,却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唤醒沉睡的人。苦难虽去,亦有其意义——唤醒沉迷的灵魂。如此想来,一切遭遇,无非助缘,何必执着于声响本身?”

沈青瓷站在松树后,只觉得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她浑身一震。

是啊,她不就是那个执着于钟声余韵的愚人吗?那场婚变早已过去,赵明轩已另娶他人,京城里的流言也早已被新的谈资取代,只有她,还死死抓着过去的痛苦不放,任它在心中反复回响,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