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现在如何?”她轻声问。
“树倒猢狲散。”林婉清摇头,“李夫人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几个儿子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仆从散尽,那座大宅子也已挂牌出售。”
沈寒酥默然。李家的遭遇,与沈家何其相似。
林婉清又道:“还有更让人唏嘘的。王侍郎家的大公子,表姐还记得吗?”
沈寒酥点头。王家大公子王珩,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十八岁中举,意气风发,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人。
“他去年进京赶考,名落孙山,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竟在京中投河自尽了。”林婉清叹息,“消息传回,王老夫人哭瞎了双眼,王侍郎也一夜间白了头。”
沈寒酥手中针线一顿,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
她与王珩有过数面之缘,记得他在诗会上挥毫泼墨的潇洒,也记得他谈及理想时的意气风发。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为了一场考试的失利,轻易结束了生命?
“功名二字,害人不浅。”她喃喃道。
林婉清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夫君常说,读书明理是本分,若为功名所困,反倒失了初心。”
提到夫君,林婉清脸上泛起幸福的光彩。她嫁的是一位穷秀才,夫妻二人靠开蒙童塾为生,日子清贫却和睦。
送走林婉清,沈寒酥独自在槐树下坐了许久。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绚烂如锦,却又转瞬即逝。她想起父亲书房中曾挂着一幅字:“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从前不解其意,如今方知,这是何等境界。
“酥儿,吃饭了。”母亲的呼唤从屋内传来。
沈寒酥起身,看着厨房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忽然觉得,这粗茶淡饭的日子,远比从前锦衣玉食时更加真实可贵。
又过了几日,沈寒酥的绣活渐渐有了销路。她绣的手帕、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新颖,很受城中小姐们的喜爱。虽然报酬微薄,却足以贴补家用。
这天,她送绣品去绣庄,回来时在街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兄长沈寒松。
不过月余不见,沈寒松更加憔悴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有些磨损,站在街角犹豫不前,似乎不好意思进妹妹的家门。
“哥哥?”沈寒酥主动上前,“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沈寒松尴尬道:“我...我只是路过。”
沈寒酥知他好面子,也不点破,只道:“我正要回家做饭,哥哥一起来吧,娘常念叨你。”
沈寒松这才跟着她进了小院。
母亲见到儿子,又喜又悲,拉着他问长问短。沈寒松起初还强撑着说一切都好,后来实在忍不住,终于吐露实情。
原来,他抵押城南铺子的钱,又被一个所谓的“好友”骗去投资,血本无归。如今债主上门,他连住处都要保不住了。
“我...我真没用!”沈寒松捶打着自己的头,“爹留下的家业,被我败得精光!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母亲吓得连忙拉住他:“儿啊,万万不可有此念头!钱财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
沈寒酥静静听着,等兄长情绪稍平,才开口道:“哥哥可还记得,爹临终前说过什么?”
沈寒松抬头,眼中血丝遍布:“爹说...他错了...”
“爹错在把家业看得太重,错在为我们铺就了一条看似平坦,实则危机四伏的路。”沈寒酥语气平静,“如今家业虽败,但我们兄妹俱在,母亲安康,这已是上天垂怜。”
“可是...”
“哥哥,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何必非要执着于经商?”沈寒酥道,“城南书院缺教书先生,我已替你打听过了。虽报酬不高,但足以糊口,更能教书育人,传承学问,岂不胜过在商海中浮沉?”
沈寒松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书院教书。
“我...我可是举人身份...”
“举人教书,正是相得益彰。”沈寒酥微笑,“哥哥莫非觉得教书辱没了身份?”
沈寒松看着妹妹清澈的目光,忽然觉得羞愧难当。是啊,教书育人,何等清贵,自己竟觉得辱没身份?是从何时起,他也变得如此势利?
“我...我去试试。”他终于道。
一个月后,沈寒松再次来到小院,这次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书院的山长很赏识我,学生们也听话。”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昨日批改学生文章,看到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忽然明白了许多。”
母亲喜极而泣:“我儿总算想通了。”
沈寒酥也为兄长高兴,下厨多炒了两个菜,还特意去买了一壶酒。
饭桌上,沈寒松感慨道:“从前在商场应酬,山珍海味却食不知味;如今粗茶淡饭,反倒品出滋味来。”
沈寒酥笑道:“这便是‘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了。”
正说着,忽听门外又有人叩门。翠儿开门后,惊讶地叫出声来:“福伯?您怎么回来了?”
只见福伯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小姐,老夫人,大少爷。”福伯行礼道,“老奴回来了。”
原来,福伯离开后,回到乡下老家,却发现儿子媳妇不孝,将他那点养老钱骗去后,就对他不管不顾。他无处可去,想起沈家待他的好,又辗转回来了。
“老奴知道小姐这里也不宽裕,不敢叨扰。”福伯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这是老奴的侄孙阿旺,会些木匠活。老奴带他来,是想帮小姐把这院子修整修整,报答小姐从前的恩情。”
沈寒酥看着福伯苍老而真诚的面容,心中一暖:“福伯若不嫌弃,就留下吧。院子虽小,总能腾出一间房。”
福伯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阿旺是个能干的,不过十来天,就把小院修整一新。屋顶换了新瓦,窗户糊了新纸,桌椅床柜也都修缮牢固。他还特意为沈寒酥做了一张绣架,让她不必再弯腰做活。
沈寒酥过意不去,要付他工钱,阿旺却坚决不收:“姑祖说了,小姐是好人,帮好人不求回报。”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沈寒酥的绣活越发精湛,甚至有人慕名前来订做;沈寒松在书院教书,因材施教,颇受敬重;母亲身体逐渐好转,有时还会帮着做些针线;福伯负责打理小院,将一方天地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吃得有滋有味。
母亲忽然道:“说来也怪,从前山珍海味,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如今粗茶淡饭,反倒觉得圆满。”
沈寒松接口:“因为从前心不安,如今心安了。”
沈寒酥微笑不语,抬头望着槐树茂密的枝叶。夕阳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如梦似幻。
她想起自己病中那些幻觉,想起父亲临终的悔恨,想起那个老乞丐,想起槐树下那个官员的故事,想起王珩的投河,想起李家的败落...
这一切,如同一面面镜子,照见名利场的虚妄,也照见平凡生活的真实。
“生前名利如浮云,身后评说似轻烟。”她轻声道,“唯有当下这一刻的安心,才是最真实的。”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小院。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如同水墨画一般雅致。
沈寒酥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在灯下展开一方白绢,拈起绣针。她要绣一幅《清明上河图》,不是为卖钱,而是为记录这人世间的百态。
针起针落间,她忽然明白:人生在世,不必执着于生前身后名,不必困于得失荣辱。若能守住本心,安于当下,便是圆满。
窗外月光如水,室内灯影摇曳。绣针穿梭,丝线飞舞,一如命运之手,编织着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人生图卷。
而悟透这一点的人,方能在这浮世中,找到真正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