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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新桃旧符总关情。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京城又飘起了细雪。这雪下得绵软,落在青瓦白墙间,将整座城池装点得素净雅致。城南绣云坊的屋檐下,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沈云裳提着食盒踏进绣坊时,秦玉娥正俯身在绣架前,指点一个小姑娘针法。

“这里要用抢针,花瓣才显得饱满。”秦玉娥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全然不见往日的凌厉。

那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虽旧却整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学得十分认真。见沈云裳进来,忙起身行礼:“宋夫人。”

“不必多礼。”沈云裳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快过年了,做了些桂花糕,大家尝尝。”

秦玉娥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对沈云裳微微一笑:“又劳你费心。”

如今的秦玉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裙,发间只簪一支木簪,手上戴着顶针,俨然一个寻常的绣坊主人。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说话时的不怒自威,还依稀可见当年贾府正室夫人的风范。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秦玉娥净了手,与沈云裳一同在窗边的茶桌旁坐下。

“青书去城外出诊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沈云裳打量着绣坊,只见四处堆着布料绣线,几个绣娘正埋头赶工,处处透着年关前的忙碌。

“正好,”秦玉娥叹了口气,“接了几家大宅院的年礼订单,要在腊月二十八前赶出来,正愁人手不够。”

沈云裳挽起袖子:“我虽绣工不精,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

秦玉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这样坐着说话,更想不到,你会来帮我。”

沈云裳轻轻搅动着茶杯中的桂花,香气袅袅升起:“我也想不到。”

谁能想到呢?昔日贾府后院里,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一个是处处受制的妾室;一个运筹帷幄,一个谨小慎微。如今却并肩而坐,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世间的事,当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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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绣坊里更加忙碌。沈云裳帮着分线、熨烫绣品,秦玉娥则来回巡视,不时指点绣娘们的针法。

“秦师傅,”一个绣娘拿着绣了一半的牡丹图过来,“这花蕊总是绣不好。”

秦玉娥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要用捻金线,一针压一针,力道要均匀。你看——”

她接过绣绷,亲自示范。手指翻飞间,金线在红缎上勾勒出精致的花蕊,栩栩如生。

沈云裳在一旁看着,不禁想起当年在贾府,秦玉娥的绣工就是出了名的好。只是那时她身为正室,很少亲自动针,最多也就是绣个香囊、帕子赏给得宠的妾室。

如今,这双曾经执掌中馈、发号施令的手,却要靠针线谋生了。

“想不到秦姐姐的绣工还是这般精湛。”沈云裳由衷赞叹。

秦玉娥将绣绷递还给绣娘,苦笑道:“年轻时学的本事,总算没有荒废。若不是靠着这点手艺,怕是真要饿死在街头了。”

她说得轻松,沈云裳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贾府倒台后,秦玉娥带着几个忠仆在城南租了这个小院。起初靠着变卖随身首饰度日,后来首饰卖完了,她狠了狠心,拿出当年做姑娘时学的绣工,开了这间绣坊。

从高高在上的官夫人到自食其力的绣娘,这其中的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秦玉娥忽然道,“若不是你让宋大夫救我一命,我也没有今日。”

沈云裳摇摇头:“是秦姐姐自己坚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小学徒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夫人,秦师傅,不好了!送货的车在巷口翻了,绣品都掉进泥水里了!”

秦玉娥脸色一变,急忙向外走去。沈云裳也跟了上去。

巷口,一辆板车歪在路边,几个大箱子散落在地,里面的绣品多半沾了泥水,污浊不堪。车夫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这是要送到李尚书府上的年礼...”秦玉娥捡起一件污损的绣屏,手微微发抖,“后日就要的,这可如何是好?”

沈云裳仔细查看了绣品:“别急,或许还有救。”

她吩咐阿福回医馆取来几种草药,又让绣娘们烧热水。将草药泡入热水中,待水色变深,再将污损的绣品小心浸入。

“这是宋大夫配的方子,去污效果极好,又不伤绣线。”沈云裳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秦玉娥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着一起忙碌。两人带着绣娘们一直忙到深夜,总算将大部分绣品清洗干净。

“只剩下这几件实在救不回来了。”秦玉娥看着最后几件绣品,眉头紧锁,“可工期紧迫,重新绣制已经来不及了。”

沈云裳沉思片刻:“我倒有个主意。将这些污损处拆了,改绣成雪景如何?就说这是特意设计的瑞雪兆丰年。”

秦玉娥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说干就干,两人连夜修改绣品。秦玉娥设计图样,沈云裳帮着拆线配色,其他绣娘也纷纷加入。烛光下,众人飞针走线,竟有了几分当年在贾府筹备年节时的热闹。

只是那时是为虚情假意应酬,如今却是为实实在在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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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宋青书从城外回来了。

他先去绣坊接沈云裳,一进门就看见她和秦玉娥并肩坐在窗下,正低声讨论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青书,”沈云裳抬头看见他,眼中漾起笑意,“你回来了。”

秦玉娥也起身行礼:“宋大夫。”

宋青书还礼,打量了一下绣坊:“年关将至,绣坊很忙吧?”

“多亏云裳帮忙,总算赶上了工期。”秦玉娥语气真诚,“今日李府的人来取货,对改绣的雪景赞不绝口,还多给了赏钱。”

沈云裳笑道:“是秦姐姐绣工好,化腐朽为神奇。”

看着二人相处融洽,宋青书心中感慨。他记得很清楚,去年此时,沈云裳还在贾府后院艰难度日,秦玉娥则是她最大的对手。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她们会如此和睦地相处?

“既然宋大夫回来了,云裳也快回去吧。”秦玉娥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云裳摇摇头:“明日我再来,年节前的订单还没做完呢。”

回去的路上,宋青书忍不住问道:“你与秦夫人...”

“很奇怪是吗?”沈云裳微微一笑,“我也觉得奇怪。可是看着她如今的样子,从前的那些恩怨,竟都恨不起来了。”

她望着街边忙着置办年货的人群,轻声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被困在那个牢笼里大半生,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我怎能不帮她一把?”

宋青书握紧她的手:“你总是这般善良。”

“不是善良,”沈云裳摇头,“是懂得了。懂得了每个人的不得已,懂得了命运的无常。”

就像她,曾经是官家小姐,却沦为商贾妾室;曾经在深宅大院中挣扎求存,如今却成了济世名医的妻子。这其中的起伏跌宕,谁又能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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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绣坊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云裳正在后院帮忙晾晒绣品,忽听前院传来秦玉娥激动的声音:“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