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上写着的,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城西,枯井巷,李三。”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简陋的几笔字迹潦草却清晰,如同黑暗中突兀亮起的一点火星。
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在混乱中将纸团塞入他手中的神秘人是谁?那人为何要冒险帮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囚徒?这个“李三”又是何方神圣?难道与栽赃陷害自己的阴谋有关?
无数疑问在井生脑中疯狂盘旋、冲撞,像无数只被火光吸引的飞蛾,搅得他心神不宁,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那点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他明白,这或许就是那唯一的线索,是漫漫长夜里唯一一丝微弱的希望曙光,是他摆脱这污名的唯一可能。
他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将那皱巴巴的纸团抚平,再谨慎地藏入衣襟最深处,紧贴着胸口。手指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然而一股久违的暖意却从心底悄然滋生,如同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濒临窒息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截漂浮的断木。
第二天上午,天色灰蒙蒙的,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铅尘。狱卒踢踢踏踏地走来,打开牢门,粗声粗气地吆喝着提人,说是县太爷要升堂问案了。
公堂之上,气氛森严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旁的衙役们如泥塑木雕般站立,手持冰冷的水火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清泉县令高坐堂上,是个面容消瘦、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中年人,他看起来昏昏欲睡,精神萎靡,不停地打着长长的哈欠,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仿佛昨夜通宵未眠,此刻仍沉浸在梦魇之中。一旁的师爷弓着腰,凑在他耳边低声提示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蝇,几不可闻。县令却似听非听,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咕哝,敷衍地点点头。
原告是悦来客栈的掌柜王五,他跪在堂下,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地指控着井生如何形迹鬼祟可疑,他如何在井生入住后不久便发现财物被盗,又是如何“人赃并获”当场拿住。那枚作为关键证物的玉佩被呈上公案,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刺得井生眼睛发痛。
县尉——也就是那胖公子的舅舅——大马金刀地坐在县令下首旁听,他那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椅子。他眼神不善地、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井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恶意的冷笑,仿佛一只在草丛中耐心等待,随时准备扑咬猎物的豺狼。
井生被两个粗壮的衙役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石砖地上,膝盖被硌得生疼,一股寒气直透骨髓。他强忍着痛楚和不屈的屈辱,挺直了脊背,用尽力气大声喊冤,声音在肃杀的公堂上回荡:“大人明鉴!小民冤枉!这玉佩绝非小民所偷!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小民与先生前日才入住悦来客栈,与王掌柜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偷他东西?再者,如此贵重玉佩,小民若真偷了,为何不立刻变卖逃离,反而要留在行李中等着人来抓?此案疑点重重,漏洞百出,请大人明察秋毫,为小民做主!”
他虽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但思路却异常清晰,言语也尽量模仿着萧玦先生的斯文得体,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屈的意志和求生的渴望。
那掌柜王五闻言,立刻尖声狡辩起来,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格外刺耳:“谁知道你是不是胆大包天,或者另有同伙,还没来得及转移赃物?你这等市井无赖,专会耍滑头抵赖!”
一旁的县尉也适时地阴阳怪气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人,此子巧舌如簧,诡辩多端!且昨日在街头便与我那外甥起了冲突,可见其性情顽劣,绝非善类!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依律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万万不可轻纵!”
县令似乎被这吵嚷声闹得头疼欲裂,不耐烦地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肃静!肃静!都给我闭嘴!”他耷拉着眼皮,目光浑浊地看向井生,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被告,你既口口声声喊冤,可有证据或证人替你作证?若无实据,休怪本官无情,依律判罚!”
井生心头猛地一跳,衣襟深处那张纸团的存在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在灼烧着他的皮肤。他虽不知那李三究竟是何人,但此刻,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必须赌这一把!这感觉,就如同在万丈悬崖的边缘,闭着眼睛纵身一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胸腔中的擂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大人!小民虽无直接证据自证清白,但或有一线索可助大人查明真相!小民听闻,城西枯井巷中,有一名叫李三之人,或许对此案内情有所知晓!”
“李三?”县令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困惑地转向旁边的师爷,眉头紧锁。师爷也是一脸茫然,慌忙翻动着手中厚厚的案卷,眼神里全是困惑。
然而,跪在地上的掌柜王五,在听到“李三”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却微不可查地剧变了一下,原本气焰嚣张的神情瞬间僵住,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那双肥厚的手也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没能逃过井生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井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中,骤然瞥见了一道撕裂天幕的曙光!赌对了!这李三果然与这王掌柜有莫大的关联!那张神秘的纸条,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