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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各方盘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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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白沙河战场,死寂笼罩。血腥气与焦糊味混合,在潮湿的晨雾中弥漫,令人作呕。河滩上、缓坡上、芦苇荡中,到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吴军玄甲与魏军褐衣混杂,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无主的战马,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魏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殓己方尸体,补刀未死的吴军伤兵,收集有价值的战利品。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主将毋丘俭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巡视战场。他面色沉静,眼中却无多少喜色。这场围歼战,虽然成功将黄忠所部主力击溃,歼灭大半,但自身伤亡亦是不轻,更重要的是……

“找到黄忠没有?”毋丘俭沉声问道。

负责清理核心战场的偏将上前,脸色难看:“回将军,已反复搜寻那片高地,发现数百具吴军尸体,其中确有多位将领,但……并未找到黄忠,亦未找到其副将石敢。只在战场边缘,发现了疑似黄忠的断刀。”说着呈上一柄布满缺口、血迹斑斑的赤血刀残骸。

毋丘俭接过断刀,入手沉重,刀身虽残,仍能感受到其锻造精良,刃口处暗红斑驳,仿佛饮血无数。这正是黄忠威震天下的佩刀。

“只有刀?人呢?”毋丘俭眉头紧锁。

“据最后参与围攻的士兵称,天黑前,黄忠与石敢率残部向西南方向决死冲锋,我军层层阻截,混战中,似乎有人见黄忠落马,但随即被亲兵拼死抢回,趁夜色与混乱,可能……突围出去了。西南方向山林密布,我军追击部队因天黑地形不熟,未能咬住。”

“废物!”毋丘俭低声怒斥,“数万大军围困,竟让主将逃脱!”

参军小心翼翼道:“将军息怒。黄忠即便逃脱,也必是重伤垂危,其麾下精锐尽丧,已不足为患。此战我军斩首近四千,俘获数百,焚毁其大量辎重,更夺得黄忠佩刀,已是前所未有之大胜!足以震动荆吴,大涨我军士气!”

毋丘俭冷哼一声,并未因此释怀。他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尤其是黄忠的首级!此老将声望太高,若让其生还,哪怕只剩一口气,对吴国士气的提振、对魏军心理的打击,都不可估量。更何况,还跑了一个石敢。

“传令,派出所有轻骑斥候,以白沙河西南方向为中心,辐射方圆五十里,仔细搜山检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寻找吴军溃兵可能留下的痕迹、血迹、丢弃的物资。同时,严密封锁通往宛城、比阳方向的所有大小道路、山隘,凡有形迹可疑者,一律擒拿审问!”毋丘俭下令。

“诺!”

“另外,”毋丘俭顿了顿,“将此战战果,详细呈报大将军。强调我军歼敌主力,夺其大将佩刀,黄忠生死不明,大概率重伤遁逃。同时,询问大将军,下一步是继续清剿汝南境内吴军残部,还是回师应对淮北魏延之威胁。”

他知道,淮北魏延闹出的动静不小,虽然相信地方守军能暂时抵挡,但终究是个隐患。而舞阴文钦那边,也被比阳吴军的佯攻牵制。继续在汝南扩大战果固然诱人,但也要考虑全局。

“还有,严密监视汶水方向,那支袭扰的吴军水师虽已退去,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加强沿岸戍垒,多设烽燧。”

一道道命令发出,魏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调整部署。胜利的喜悦,因主将逃脱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与此同时,在白沙河西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片隐秘山谷中。

篝火被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火光映照下,是仅存的百余名吴军残兵。人人带伤,衣甲破烂,神情疲惫而悲怆。

谷口处,几名伤势较轻的士卒正紧张地警戒着。

谷内深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铺着几件从死马身上剥下的皮垫。黄忠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如金纸,呼吸微弱而急促。他身上的铠甲已被卸下,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以左胸一处枪伤最为触目惊心,虽经简单包扎,仍有血水渗出。右臂也有箭伤,左腿骨折,用树枝勉强固定。

石敢半跪在一旁,他亦身负数伤,但都是皮肉之伤,此刻正红着眼睛,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泉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黄忠脸上的血污。

“老将军……您一定要撑住啊……”石敢声音哽咽。昨夜那场决死冲锋,若非黄忠拼死断后,吸引了大批魏军,他根本不可能带着这百余人杀出重围。而黄忠自己,却落马重伤,是几名亲兵拼死抢回,一路轮流背负,才逃到此地。

随军医官(已战死)的徒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颤抖着手,试图给黄忠的伤口上药止血,但草药早已用尽,只能用火烧过的布条按压。

“咳咳……”黄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石敢脸上。

“石……石敢……”声音微弱嘶哑。

“老将军!您醒了!”石敢大喜,连忙凑近。

“我们……出来了多少人?”黄忠艰难问道。

石敢鼻子一酸:“只剩……一百二十七人,还能动的不到八十。”

黄忠闭了闭眼,脸上肌肉抽搐,不知是伤痛还是心痛。“五千儿郎……老夫……愧对主公,愧对子龙……”

“老将军切莫如此说!若非老将军神勇,指挥若定,又拼死断后,我等早已全军覆没!”石敢急道,“如今既已突围,便有生机!末将已派人设法联络附近山民,或可寻得草药,并探明通往比阳或宛城的安全路径。只要老将军伤势稳住,我们定能回去!”

黄忠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东方微露的鱼肚白,声音更加微弱:“老夫……怕是不成了。伤口……入腑,失血过多……咳咳……石敢,你……听我说。”

石敢强忍泪水,附耳过去。

“你……是员虎将,但……性子太烈,往后……要多用脑子,听赵将军……和陈砥少主的……他们……是明白人。”黄忠断断续续道,“这把刀……你拿着。”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放在身旁的断刀(石敢拼死抢回的),“若……能回去,交给主公或少主……就说……黄忠无能……未能克竟全功……有负……重托……”

“老将军!您别说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石敢泪如雨下。

黄忠不再言语,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昔年长沙城下的烽火,看到了与赵云、魏延等人并肩驰骋的岁月,看到了陈暮殷切期待的眼神……

“主公……汉升……先走一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老将军的眼睛,缓缓闭上,气息断绝。

“老将军——!”石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山谷中残存的吴军将士,无论伤势轻重,闻声皆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晨光刺破黑暗,照进山谷,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悲凉与肃杀。威震天下的老将黄忠,是否就此陨落在汝南的荒山野谷之中?他留下的断刀与百余名残兵,又将何去何从?而白沙河惨败的消息,此刻正如同插上翅膀的噩耗,飞向宛城,飞向建业,即将在整个吴国,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七月十一,建业,吴公府。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陈暮正与庞统、徐庶、陆逊等人商议江淮秋粮征收与荆北增兵事宜,气氛尚算平和。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紧接着,内侍几乎是连滚爬入殿中,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加急军报,脸色惨白如纸。

“主……主公!宛城八百里加急!白沙河……白沙河……”

陈暮心中猛地一沉,霍然站起:“呈上来!”

庞统、徐庶、陆逊亦同时色变。八百里加急,染血雉羽,这是最紧急、最凶险的战报规格!

陈暮一把夺过军报,迅速拆开,目光扫过。只看数行,他的脸色便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左肩旧伤处传来钻心疼痛,但他恍若未觉。

“黄忠……五千精锐……中伏……血战……全军覆没……黄老将军力战重伤,下落不明……石敢率残部百余人生死未卜……”陈暮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些字眼,每念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固一分。

“哐当!”陈暮猛地将面前案几掀翻,笔墨纸砚洒落一地!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全军覆没?!黄老将军下落不明?!石敢生死未卜?‘涧’组织的探子是瞎子吗?!不是说魏军主力被吸引在淮北吗?!这毋丘俭的两万大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暴怒的吼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庞统、徐庶、陆逊等人亦是心如刀绞,脸色铁青。

黄忠!那可是追随陈暮起家的元老重臣,吴国军中的定海神针之一!其威望、能力、忠心,无人能及。五千精锐,更是荆北野战部队的精华!一朝尽丧,不仅意味着荆北机动兵力遭受重创,更是对吴国军心士气的沉重打击!

“主公息怒!保重身体!”庞统率先反应过来,强忍悲痛劝道,“战事凶险,胜负难料。黄老将军身经百战,或能逢凶化吉。当务之急是查明详情,调整部署,应对魏军可能趁势发动的进一步进攻!”

徐庶也急道:“主公,赵将军信中言明,已派周霆率轻骑驰援,并令石敢副将东进佯攻舞阴,魏延将军也在淮北策应。或许……局势尚有挽回余地。眼下需立刻增兵荆北,稳固防线,同时严查情报失误之责!”

陆逊则更冷静一些,沉声道:“主公,白沙河之败,暴露出我军对汝北魏军实力严重误判,情报确有重大疏漏。司马懿用兵老辣,此番以黄老将军为饵,设下重围,志在必得。如今其虽胜,但自身损失亦不小,且淮北、舞阴方向受我牵制,短期内未必能发动更大规模南侵。我军新败,士气受挫,确需稳固防守,但亦不可一味退缩,示敌以弱。当整军再战,以雪前耻!”

陈暮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悲恸。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士元、元直、伯言所言,俱是正理。”陈暮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黄老将军之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传令赵云,不惜一切代价,搜寻黄老将军及石敢所部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荆北防线全面转入守势,宛城、邓县、樊城、比阳、泌阳,所有城池戍垒,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没有寡人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第二,彻查!‘涧’组织汝南、颍川方向所有探子,凡有失职、误报、甚至通敌嫌疑者,一律严惩不贷!相关责任人,押送建业受审!情报系统,必须整顿!”

“第三,增兵。从江东大营,抽调两万精锐,由……朱桓之弟朱据统率,即刻乘船西进,驰援荆北,归赵云节制。粮草军械,优先供应荆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