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派谁去合适?”徐庶问。
陈暮略一思索:“陆伯言箭毒已愈,可以理事。他身份足够,又曾镇守荆州,与蜀汉打过交道,且沉稳多智。就让他走一趟吧。不过,他身体初愈,不宜长途劳顿,可先乘船至江陵,再换车马入蜀。”
“陆都督确是上佳人选。”庞统赞同,“此外,主公,关于‘奉天子’战略……经此一事,恐怕需暂时调整。”
陈暮神色一黯。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耗费巨大心血准备的端阳大典,本欲以此为契机,高举“奉天子”大旗,凝聚人心,开启北伐新阶段。如今“天子”没了,旗子倒了,战略基础动摇。
“士元有何建议?”陈暮声音有些干涩。
“窃以为,‘奉天子’之名,短期内已不可用,强行使用反受其害。”庞统直言不讳,“然,讨伐司马懿、匡扶社稷之大义,不可丢。可暂将口号调整为‘讨国贼,安天下’,淡化具体‘奉’谁,强调司马懿篡逆害民之罪,我吴国吊民伐罪之责。待将来局势明朗,或寻得曹叡,或……有其他变化,再作调整。”
徐庶补充:“同时,内部需加强整肃,统一思想。尤其要防范江东某些人借机生事,质疑主公权威。可请张公、顾公等元老出面安抚,重申大局。对个别跳得高的,必要时,需施以雷霆手段。”
陈暮闭目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就依二位之策。‘奉天子’暂缓,以‘讨国贼’为首要。内部整肃,由元直负责,‘涧’配合。陆伯言出使蜀汉之事,即刻安排。荆北那边,告诉子龙,朕授他全权,务必稳住局势,搜捕曹叡,朕不日也将亲书慰问陈砥。”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一时挫折,何足道哉!司马懿以为毁了曹叡,就能毁我大势?痴心妄想!这天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传令各军,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待朕稳住内部,廓清迷雾,必亲提大军,北定中原,与那司马老贼,决一死战!”
“主公英明!”庞统、徐庶肃然应诺。他们知道,主公并未被击垮,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这乱世争雄,本就是你死我活,一时的胜负得失,确实不足为虑。只要核心实力和进取之心犹在,便有翻盘的资本。
凌云阁中的决策,迅速化作一道道命令,传向四方。吴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短暂混乱后,开始调整方向,重新加速运转。
五月初八,洛阳大将军府。
司马懿听着司马昭关于各地反馈的汇报,枯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吴国已发布公告,咬定是我方下毒害疯曹叡,致其失足坠崖失踪,并将端阳刺杀也归咎于‘影队’。其舆论声势不小,尤其在荆北、江东一带,许多百姓信以为真,对我方颇有微词。”司马昭语气带着一丝不甘。
“陈明远反应不慢。”司马懿淡淡道,“这是预料之中。他必须将自己摘干净。我们散播的‘吴国逼死天子’的流言呢?效果如何?”
“流言传播甚广,尤其在北方士族和部分与吴国有隙的蜀地官员中,引起不少议论。但吴国官方口径统一,反驳有力,加之曹叡只是‘失踪’而非确认死亡,许多人也持观望态度。”司马昭答道。
“嗯。”司马懿点点头,“‘失踪’比‘死亡’更麻烦,但也更有趣。这说明,陈明远自己也吃不准曹叡是死是活,或者……他知道曹叡可能还活着,却不在他掌控之中。”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个护卫乙,还有接应的‘幽影’残部,查到什么了吗?”
“尚未有确切消息。宛城及荆北吴军搜查甚严,‘影队’在那边的活动也受到限制。只知乙重伤被救走,曹叡坠崖后下落成谜。父亲,您说曹叡会不会真的已经……”司马昭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司马懿摇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又被急流冲走,生还希望渺茫。但世事无绝对,尤其是涉及‘幽影’这种老鼠般的组织。不过,无论他是生是死,现在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重要的是,端阳之事,已经成功地在吴国内部埋下了猜疑的种子,在吴蜀之间划下了裂痕,也让我司马氏‘被迫害忠良’的形象,在北方更加稳固。这,就够了。”
“父亲,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司马懿眼中寒光闪烁,“陈明远此刻焦头烂额,内部需整肃,外部需安抚蜀汉,荆北防务也可能因陈砥重伤、曹叡失踪而出现短暂混乱。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密室一侧的沙盘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第一,令郭淮在陇右,加大对姜维防区的压力,做出随时可能南下的姿态,牵制蜀汉兵力,使其无暇东顾,更无力响应吴国可能的求援或联合行动。”
“第二,令王昶在并州,继续以‘剿灭幽影残部、追查刺杀天子真凶’为名,加强对边境的控制,并‘偶然’发现一些新的‘蜀汉勾结’证据,继续给蜀汉添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司马懿的手指重重落在汝南、颍川一线,“令文钦(新任汝南太守)、诸葛诞(颍川镇将)等部,集结兵力,做出欲大举南下,报复吴国‘害死’曹叡的姿态!要声势浩大,让陈明远和赵云以为,我要趁机夺取荆北!”
司马昭眼睛一亮:“父亲是要声东击西?”
“不,是虚虚实实。”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军压境,是真。但首要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逼迫吴国将更多兵力、注意力集中在荆北、江淮防线。同时,以‘为曹叡复仇’为名,可以进一步收拢北方曹魏旧部的人心,打击那些暗中同情或联系吴国之人,比如……汝南的袁亮。”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吴国兵马调动,防线紧绷之际,我们再……另有动作。”
“另有动作?”司马昭好奇。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江东那边,我们的人,最近有什么收获吗?”
司马昭精神一振:“正要禀报父亲。据潜伏在江东的‘影蛛’回报,吴国内部,尤其是部分江东本土士族,对陈暮‘奉天子’失败、以及可能因此加重对淮泗、荆北人士依赖的不满情绪,正在悄然滋长。虽然张昭、顾雍等人极力安抚,但暗流涌动。‘影蛛’已成功接触了几个对陈暮不满的家族边缘子弟,正在试探……”
“很好。”司马懿满意地点点头,“告诉‘影蛛’,不要急于求成,继续潜伏,收集情报,散播疑虑。关键时刻,这些人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江东,才是陈明远的根本。若根本动摇……”
他没有说下去,但司马昭已然心领神会,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父亲这是要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明面上大军压境施压,暗地里在吴国腹地搅动风云!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昭儿,你要记住,”司马懿看着儿子,语重心长,“争天下如弈棋,不能只盯着眼前一子一地得失。曹叡这颗棋子,废了,但废得很有价值。它打乱了陈明远的布局,暴露了他的弱点,也给了我们更多的落子空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将优势一点点扩大,直至……将他将死!”
“儿臣谨记父亲教诲!”司马昭躬身,眼中充满崇敬与野心。
密室中,烛火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幽深,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加激烈的碰撞,即将在这动荡的天下棋局中,全面展开。
五月初九,成都,尚书台。
气氛比起宛城和建业,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凝重与深思。蒋琬、费祎、董允、邓芝等重臣齐聚,案头摆放着来自吴国(陆逊即将作为正式使节抵达,先有文书通报)和北方(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的关于端阳之变的诸多信息。
“公琰,元直(庞统字)、伯言(陆逊字)皆来书,言辞恳切,详述司马懿下毒害疯曹叡、致其坠崖失踪之事,并附部分‘证据’,请求我大汉明察,勿中司马懿离间之计。”费祎将吴国的文书推到蒋琬面前,“然则,北方流言亦盛,皆言吴国逼死曹叡,掩盖真相。双方各执一词,真伪难辨。”
蒋琬缓缓捋须,沉声道:“端阳之事,扑朔迷离。曹叡是疯是诈?是死于毒还是死于逼?刺杀是司马懿所为还是吴国自导自演?皆无确凿实证。然,有几处关节,却可细思。”
他看向邓芝和董允:“伯苗、休昭,你们亲历宛城,观吴国布置、陈砥言行、乃至曹叡状态,有何印象?”
邓芝沉吟道:“吴国防备森严,陈砥年轻干练,赵云老成持重,皆非庸碌之辈。曹叡……签署檄文时,确有悲愤无奈之色,但配合度颇高。其发病突然,状若疯癫,不似作伪。然其与护卫乙逃脱、跳崖、乃至被‘幽影’所救,这一连串事情,又透着蹊跷。若曹叡真有异心,其伪装与谋划之深,恐非常人所能及。”
董允补充:“吴国上下,对‘奉天子’一事极为看重,投入巨大。按理说,他们最不愿看到曹叡出事。司马懿下毒害之,动机充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吴国内部有人欲除曹叡,或曹叡不堪受辱自行了断之可能。”
蒋琬点头:“这正是疑点所在。双方皆有可能,也皆有破绽。然于我大汉而言,纠结于曹叡究竟死于谁手,并非首要。”
费祎接口:“文伟所言甚是。关键在于,此事对我大汉利弊如何?对吴蜀联盟影响如何?”
杜琼在一旁沉声道:“无论曹叡死于谁手,吴国‘奉天子’之策已遭重挫,短期内难以以此号令天下。此对我大汉,未必是坏事。至少,无需担忧吴国借曹叡之名,将来凌驾于我之上。然,司马懿若因此事气焰更盛,加紧对吴压迫,甚至可能南侵,则我大汉亦难免被波及。唇亡齿寒啊。”
蒋琬缓缓道:“杜公所虑,正是要害。与吴联盟,是为共抗强魏。司马懿乃我两家共敌。吴国若因曹叡之事内乱或遭重创,于我有害无利。然,若吴国借此进一步坐大,乃至有吞魏之心,亦非我愿见。”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眼下之策,当以‘静观’为主,辅以‘谨慎支持’。”
“静观者,不急于对端阳之事下结论,不公开偏袒任何一方,以免卷入是非,授人以柄。可回复吴国,对其遭遇表示关切,对司马懿之行径予以谴责,但要求其提供更确凿证据,并望其尽快寻回曹叡,查明真相。”
“谨慎支持者,在军事、经济上,可保持现有合作水平,甚至在某些不敏感领域略作倾斜,以示联盟稳固,共抗外敌之决心。但需明确,我大汉不会无条件支持吴国任何军事冒险,尤其在北伐时机、目标、利益分配等核心问题上,需有明确共识。”
费祎赞同:“此策稳妥。既不让吴国寒心,亦不使其借机捆绑我大汉。陆伯言此番前来,正好可与之深入沟通,探明吴国真实意图与后续规划,并划清我双方合作底线。”
邓芝道:“还需提醒伯约(姜维),加强陇右防务,警惕郭淮异动。并州王昶近来小动作不断,亦需留意。”
“嗯。”蒋琬一一记下,最后道,“传令各处,端阳之事,我官方不予置评,但暗中加强情报收集与分析。待陆伯言至,我亲自与之会谈。天下之势,因曹叡一坠,恐生大变。我大汉需步步为营,稳守益州,静待时局明朗,再图进取。”
众人领命。蜀汉的决策者们,选择了最为稳妥持重的道路。不冒进,不背盟,在迷雾中守住自己的根本,冷静观察着吴、魏两家因曹叡失踪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们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而益州这片相对安宁的土地,能否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继续保持超然与主动,取决于他们此刻的每一个判断与选择。
端阳的余波,正以宛城为中心,向着天下每一个角落扩散。吴国在调整,魏国在进逼,蜀汉在观望。而失踪的曹叡与残存的“幽影”,则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中心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暗影,无人知晓他们将会把这历史的河流,引向何方。
新的棋局,已在旧的废墟上,悄然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