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把手伸进冰冷的床底缝隙,摸索着。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带着棱角的塑料小物件。她一把将它抓了出来。
那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内盖,边缘还残留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属于苏静婉的血迹。吴妈看着它,如同看着一条毒蛇,浑身发冷。
她必须处理掉它!立刻!马上!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或者扔掉。窗外的冷风呜呜地吹着,像冤魂的呜咽。她吓得一哆嗦,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用来焚烧苏静婉废弃物品的小型焚化炉上。
对!烧掉它!烧掉就干净了!
吴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到焚化炉边。这个炉子很小,平时只用来烧点纸屑什么的。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炉门,一股陈年的灰烬味道扑面而来。她颤抖着,正要把那个染血的瓶盖丢进去——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吴妈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只见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融入了阴影本身。是管家!
管家那双深陷的、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门缝,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无声地锁定在吴妈那只捏着染血瓶盖、正伸向焚化炉的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吴妈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瓶盖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拿不住。
管家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进来。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缝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着那个瓶盖,看着那尚未关闭的焚化炉门。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在吴妈几乎要窒息晕厥的注视下,管家缓缓地、无声地……将房门重新掩上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咚!”
染血的塑料瓶盖从吴妈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吴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管家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知道了!他……他会告诉警察吗?他会告诉少爷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她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染血的证物,如同看到了自己无法逃脱的末日审判。
* * *
市局,冰冷的审讯室。
强光灯刺眼地照射着顾淮深苍白而麻木的脸。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崩裂指甲留下的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手上被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刺目。
他坐在坚硬的椅子上,对面是两名表情严肃的刑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压抑的气氛。
“顾淮深先生,请你如实回答。”为首的警官声音冷硬,将一份文件和几张现场照片推到顾淮深面前,“根据现场初步勘查和技术分析,我们确认,你母亲苏静婉女士是从顶楼房间的窗口坠落的。窗户玻璃从内侧被人用钝器击碎,碎片散落房间内部和外部平台。我们在窗框内侧,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的、新鲜的指纹和少量皮屑组织。”
警官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顾淮深:“经过DNA快速比对,窗框内侧的指纹和皮屑组织,与你完全吻合。对此,你怎么解释?”
顾淮深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些现场照片上:破碎的窗户,窗框上被标记出的指纹位置……他脑中一片混乱的轰鸣。母亲坠落时绝望的眼神……林晚喷出的鲜血……维罗塔克冰冷的寒光……吴妈疯狂的哭喊……还有那个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小女孩……
指纹?窗框内侧?
他什么时候碰过窗框内侧?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剧痛和绝望中翻滚。他记得自己冲进房间,看到母亲已经坠落在平台上……他记得自己冲到窗边往下看……他记得自己痛苦地捶打墙壁……捶打墙壁?
一道冰冷的闪电猛地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在看到母亲坠落的瞬间,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让他几乎崩溃!他当时确实猛地扑到窗边,双手狠狠地、无意识地抓住了内侧的窗框!他甚至用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属窗棂上!那干涸的血痕……或许就是那时留下的!
“我当时……冲进去……看到她已经……”顾淮深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我抓住窗框……往下看……”他艰难地陈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
“所以,你承认案发时,你是第一个进入现场,并且触碰了窗框内侧的人?”警官步步紧逼。
“是……但不是我推的!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掉下去了!”顾淮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冤枉的愤怒,“我母亲有严重的KLS!她长期精神恍惚!她一定是自己……”
“KLS?精神恍惚?”警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顾先生,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刚刚接到医院方面的紧急通报。你母亲苏静婉女士的尸检初步报告显示,她体内检测出极高浓度的、一种名为‘维罗塔克’的强效精神抑制剂!这种药物具有强烈的神经毒性和成瘾性!长期大剂量使用,会导致精神错乱、幻觉、甚至暴力倾向!”
顾淮深如遭雷击!维罗塔克!又是维罗塔克!
“更关键的是,”警官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顾淮深的心脏,“我们在你母亲房间的隐秘角落,发现了大量空置的维罗塔克药瓶。而根据医院和你家佣人的证词,这种高度管制的药物,一直是由你,顾淮深先生,亲自负责购买和控制的!你母亲坠亡前,是否因为药物滥用导致精神崩溃?或者……”警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是否因为某些原因,你对她进行了……药物控制,最终导致了这场‘意外’?”
“我没有!”顾淮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冤屈而剧烈颤抖,“维罗塔克是她的处方药!是用来控制她病情的!我给她用药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让她……”
“让她什么?”警官冷冷地逼视着他,“让她保持安静?让她无法反抗?让她最终在药物的作用下,精神崩溃,走向死亡?顾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你长期利用药物控制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最终导致其意外死亡!同时,我们正在调查顾氏集团近期的重大资金异动,以及你与几位董事之间的激烈矛盾!苏女士的意外身亡,是否为你扫清了某些障碍?”
“荒谬!!”顾淮深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起,“那是我的母亲!我怎么可能……”
“是不是荒谬,我们会调查清楚!”警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严厉,“现在,请你冷静下来,详细说明案发前后你所有的行动轨迹!特别是你进入顶楼房间后,到我们抵达现场之前,这段时间内,你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其他人进出?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个被藏匿的维罗塔克药瓶内盖,到底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淮深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母亲的死因、林晚的垂危、公司的危机、警方的指控……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他!维罗塔克,这个缠绕了顾家二十年的幽灵,此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要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插入凌乱的黑发中,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巨大的冤屈、深沉的悲痛、以及对林晚生死未卜的恐惧,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将他死死压在这冰冷的审讯椅上,动弹不得。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绝望和阴谋笼罩的斗室。顾淮深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精心编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而唯一能照亮这黑暗的星光——那个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的女人——此刻,也正离他越来越远。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