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摇晃。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整座山在左右摇摆,头顶的悬崖上,石块和泥土簌簌落下。
坑底那一声咆哮之后,整个世界都像是要被撕裂了。
“换心大阵……”
袁天罡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个站在血肉沼泽中央,衣袍洁净的道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锁龙井,是他根据古籍和自身所学推演出来的。
镇国神石,是他耗费心血算出来的。
九位猛将,是他亲口向皇帝要来的。
到头来,他亲手为敌人搭建了行刑台,还把用来祭祀的牛羊,恭恭敬敬地请了上来。
“噗。”
袁天罡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面前那颗已经散发出妖异红光的井心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没有人扶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九个被钉在原地的身影上。
变化,正在发生。
杨再兴跪在地上,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乌黑变成花白。他脸上饱满的肌肉正在快速干瘪,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握住自己的兵器了。
站在他对面的吕布,情况稍好,但也好不了多少。他那头引以为傲的黑发中,出现了一缕刺眼的灰白。他脸上那股桀骜不驯的神气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衰老带来的疲惫。
“啊——”
吕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插在地上的方天画戟拔出来。
画戟的铁杆被他拉得弯成一个可怕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就是无法脱离地面分毫。那股吸力,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抓着他,把他钉在原地。
关羽紧闭的丹凤眼,眼角那丝血迹已经变成了两道细细的血痕,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那原本光泽亮丽的长髯上。他的胡须,正在失去光泽,变得干枯。
他们九个人,就像九支被点燃的蜡烛。
生命,正在被这座大阵,疯狂地燃烧。
方渡站在坑底,欣赏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微笑。
“看到了吗,道士?”他的声音,再次直接出现在袁天罡的脑海里,“这才是力量的真谛。不是窃取,不是镇压,而是转化。”
“你们泰昌的皇帝,以为得了几件天外奇物,召唤了几个前朝的亡魂,就能逆天改命。可笑。”
“他连天是什么,都不知道。”
方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那颗正在疯狂吞噬的井心。
“他以为这是井,是锁。错了。这是‘鼎’,是熔炉。”
“用九位人杰的气血为柴,用前朝伪龙的骨血为药引,炼化的是这泰昌王朝二百年的龙脉气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井心散发出的红光,猛地暴涨。
九位将军身上,那淡红色的气流,变得更加粗壮,被强行抽入井心。
站在井沿上的张辽,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从那一尺宽的木头上掉下去。他的脸色,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妖道!我杀了你!”
冉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手中的双刃矛和钩戟,因为主人的愤怒,嗡嗡作响。一股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试图挣脱大阵的束缚。
方渡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杀气?”方渡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好奇,“有意思。凡人的杀念,居然能凝聚到这种地步。”
他对着冉闵,隔空虚虚一抓。
冉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他身上的杀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硬生生从他体内扯了出来。
那股黑红色的杀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团,然后被方渡一口吞了下去。
“味道不错。”方渡砸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可惜,驳杂了些。”
冉闵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下去。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空洞。
连杀气都被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