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林深没开车,沿着博物馆后墙的老巷慢慢走。巷子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间露出斑驳的砖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她脑子里全是王馆长的话,母亲的话,还有金箔起翘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三个月来,她试过七种黏合剂,调整过二十六次金箔的角度,甚至请来了敦煌研究院的老专家会诊,可那处断口就像个无底洞,吞噬着所有的努力。
走到巷口的拐角处,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露出个挑着担子的老人。竹筐的缝隙里卡着些残损的老物件,有缺了口的瓷碗,有断了弦的琵琶,还有一尊巴掌大的鎏金小佛像,正卡在竹筐的缝隙里。
佛像的右手掌也没了,断口的弧度、甚至掌心残留的半朵莲纹,都和她修复台上的那尊一模一样。
“姑娘,买个念想不?”老人放下担子,露出豁牙的笑。他的左手缺了根食指,却用剩下的四根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筐里的物件,“这佛像是前阵子拆迁,从老庙里挖出来的。你看这鎏金,掉得不多,是个老东西。”
林深的指尖刚触到佛像的断口,一股冰凉的寒意就顺着指腹爬上来,带着点香火焚烧后的焦味。
那触感太熟悉了,像母亲走前最后摸她的那只手,冷得让人心慌,却又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
“这是……”她的拇指摩挲着断口边缘,那里有处细微的凸起,像是铸造时特意留下的印记。
“看着像隋唐的,”老人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从佛像身上扫下来的金粉,“可惜缺了只手,不然能卖个好价钱。你要是喜欢,五十块拿走,就当结个善缘。”
林深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指尖碰到老人粗糙的掌心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老人的手像老树皮,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的手细腻,却冷得像冰。
“姑娘,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老人接过钱,却没立刻把佛像给她,反而盯着她的眼睛,“这佛像跟了我三年,谁碰它都没啥动静,就你刚才一摸,它身上的金粉都抖落了——它认你呢。”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小佛像小心地揣进兜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羊毛外套渗出来,像块小小的冰,却奇异地压下了虎口处的灼痛。
她想起母亲那尊缺了左耳的铜佛,每次她心烦时,母亲就会让她摸佛的耳朵:“你看,它都不怕疼,你怕啥?”
她抬头时,看见巷子深处亮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拾遗斋”三个字透着股檀香,笔画间像是刻着经文。灯笼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个正在合十的手掌。
林深皱了皱眉。这条巷子她走了三年,从博物馆到停车场,每天至少两个来回,从来没见过这家店。
它像突然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带着种不真实的静谧,与巷口的喧嚣格格不入。
风又起了,吹得灯笼晃了晃,光晕在地上漾开,像摊开的经卷。林深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口袋里的小佛像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朝着那盏灯笼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叩问一扇尘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