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克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赐死也就罢了，连葬都不让葬。我祖父的遗体被草席一裹，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连个坟包都没有。堂堂英亲王，为大清打下了半壁江山的开国元勋，死后连块墓碑都不配拥有。”
他端起茶碗，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多铎比我祖父早走了几年，顺治六年死于天花，算是善终。但他死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多尔衮倒台之后，多铎的儿子被降爵，从亲王一路降到郡王，后来又被找借口革了爵位。一门三兄弟，打下了一个王朝，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赫舍里氏闷闷地喝了一口酒，赵秉文低着头不说话，吴师爷仍然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没有转动。
绰克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全都吐出来。
如果当年做皇帝的是多尔衮，他何至于要投靠索额图，才能当上盛京将军这样的小官？
多尔衮无子，他或许就是接班多尔衮最好的选择。
如果是多尔衮，他.......他简直不敢想象，他如今的地位如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喃喃道：
“所以我常说，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谁的天下。是打下来的。谁能打，谁就有资格坐。至于坐了之后能不能坐稳，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别人不敢把你拽下来。”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上今儿个叫我‘虎子哥’，还给我儿子赏了个侍卫——行，既然皇上这么给面子，那我就在盛京好好招待他。他想祭祖，我就陪他祭祖；他想游山玩水，我就陪他游山玩水。等他回了北京，这盛京还是我绰克托的盛京。”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赵秉文和赫舍里氏也跟着笑，一个笑得尖细，一个笑得粗豪，三种笑声混在一起，穿过窗棂，消散在盛京深秋的夜色中。
只有吴师爷没有笑，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折扇始终没有打开，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扇骨上雕刻的花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